■黄振宇
我站在镇北台下,仰视青砖垒成的方台,不知多少次了。
作为榆林人,如果说对此毫无感触,多少有些矫揉造作;可每一次登临,都有提笔的冲动,最后却不了了之。此次重来,并非忽然兴起什么雅兴,只是觉得与这老台相会多次,再无只言片语相赠,似乎辜负了多年的情谊。
镇北台共四层,高逾三十米,砖石垒就,素有“万里长城第一台”之称,与山海关、嘉峪关并称长城三大奇观。拾级而上,至顶远眺,原有的瞭望哨棚早在清末就已坍塌,视野却愈发开阔。东南望,榆林古城错落在现代式楼宇之间,林网、渠道、杨柳、榆溪河,拼凑出一幅“塞上江南”的画卷;西北看,绿化的山峁沙丘环绕葱郁的绿洲,往日的毛乌素沙漠,如今已成遥远的记忆。
远处尚有两处遗迹。东北的“款贡城”,以往蒙汉官员在此洽谈献纳;西南的“易马城”,则为明代蒙汉民间互市之所。如今不过是几堆土丘,几块解说牌,几个拍照的游人罢了。历史总是如此,繁华落尽后,只余下些沉默的土堆,供后人揣想。
此台我已登临多次,四时之景各擅胜场。春时杨树、松柏、柠条发芽,为厚重的砖石添些柔媚。夏日骄阳下,青砖衬着蓝天,格外雄浑。秋高气爽之际,登台最是畅快,黄沙与绿点交织成塞上秋色。冬雪之后,银装素裹的方台,又成了一幅天然水墨。
我渐渐明白从前为何难以下笔——这台上压着太多东西:军事、政治、商贸、民族、生态……诸多主题盘根错节,又岂是寻常游记所能尽述?今日姑且以个人所见为线,穿起这些零珠碎玉,为这“第一台”留些文字。
其实,台下的解说牌早已将历史讲得明白。明朝为防边患而建,清代渐失军事价值,后来屡经修葺,成为景点。这些沿革,白纸黑字,人人可读。然而历史从解说牌走进人心,却需要某种契机。我注意到,有些游人读罢牌子,脸上并无波动,只是机械地拍照留念;他们与历史之间,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障壁。这障壁的名字,或许就叫“与己无关”。
而我之所以屡次造访,大约是因为某次在台上,忽然觉得这砖石中藏着某种与我血脉相连的东西。我的先祖,或许曾在此戍边,或许曾在此互市,或许曾在此与蒙古人刀兵相见,又或许曾在此把酒言欢。历史的尘埃落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镇北台最动人处,不在其巍峨,而在其沉默。它见证了太多的杀伐与交融,却一言不发。那些曾经在此挥刀相向的人,如今连白骨都化尽了;那些曾经在此处讨价还价的商贾,早已魂飞魄散;只有青砖垒成的方台,依旧矗立。台上的风很大。我想起史书所载,此地曾经“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如今胡笳与牧马俱寂,唯有游人的笑语被风吹散。历史便是这样,将轰轰烈烈的往事,慢慢风化成几个土堆、几行文字、几声感叹。
我忽然觉得,镇北台像一位老者,看着一代代人在它面前来来往往。有些人会驻足沉思,更多人只是匆匆一瞥。它不以为忤,依然屹立,等待那些愿意倾听的耳朵。归途中,回望镇北台,夕阳为它镀上一层金边。这座看过太多兴亡的方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劲。
历史从不言语,唯遗迹默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