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栋
这是真的,我最擅长也最喜欢的文体是后记、创作谈一类的东西,就好像一个人最擅长烹饪的是剩菜泡饭,一个运动员最擅长的动作竟是站上领奖台。
我小学时就常常热切幻想:见义勇为后在国旗下的演讲;以及在小卖部门口赶走古惑仔后,老板硬要塞给我干脆面。构思这些不会发生的事情,带给我许多自言自语的欢喜和自我感动的忧愁,这种忧愁有时候甚至能使我的胃稍稍痉挛。写后记和创作谈时,我会回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好像自己真的实现了什么。虽然事实上一无所成,至少写作这样的文体相较小说是远为容易的,至少我内心愉悦地了然,是写完一本书之后,才有资格写后记的。最难的那一部分已经过去,试卷已经做完,还有一些时间装模作样地回顾和检查这份答卷,心里其实已经想着放假了。上一本书,有人评价整本书写得最好的是后记,那是使人非常开心的。
上一本书写作的时间下限是2017年。在这之后五年时间里,我一篇完整的小说都没有写,我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开启了忙碌的教学生涯,备课上课,完成好领导交给我的工作,写不说人话的论文,开以社交为目的的会;学术圈大佬出了书我第一时间去买,前辈讲座我第一时间去听,在那些转发的朋友圈下留下鲜花和掌声。我好像总是在赶热闹,但那些热闹自然都是属于别人的,我不过是人群外围踮起脚尖看热闹的无关群众,我愿称自己为“学术外围”。时间一长,心也冷了,我的生活也变得逐渐规律,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然后洗碗看电视,再出去跑步或者健身,冲个澡,回来看会书打会游戏(主要是打游戏),然后就睡觉了。第二天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稳定而无变化。直到2022年那个十月,我在家里沙发上躺着看完了契诃夫的《万尼亚舅舅》和《海鸥》,剧本我大学时候都看过,看过就忘了。如今重看,几乎要流下眼泪,因为其中的热情与荒废,似与自己的心境共振,竟然连热切与幻想都少了,我连自己喜欢的事情都不愿意去触碰了。我面对着万尼亚舅舅,面对索尼娅,面对妮娜,“要去劳动”“要去热情地生活”,我就为我身上流淌而过的时间和我将要变成的那个人而忧伤起来,我不愿意如此生活了,“我有信心,所以我就不那么痛苦了,而每当我一想到我的使命,我就不再害怕生活了。”于是我重新开始写小说,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和自己说说话,说些真话,而写作本身也让我快乐。有一段时间,我同时写四篇小说,幸福无比,坐在我八十厘米宽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开着台灯,觉得周身都在发热,时间都变慢,而我的神经比平时敏感了许多,坐地日行八万里。写完这四篇小说后,我兴奋地出门暴走,结果把自己冻感冒了,病了一场。病好之后,除了操办婚礼那段时间,我平日每天都会多少写一点东西,有时候下班的最大期待就是回去写点什么,或者不写,改点什么都好,我慢慢体会到了改小说的快乐,每天看自己进步一点点,别提有多开心了。除了改稿,我还重拾了阅读的快乐。最近这两年,是大学毕业后我阅读最多的两年,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许多过去看不懂的书可以看懂了,许多作者的招式也能慢慢看清楚了,边读边想边写,写作这本书的两年也是我人生最充实的一段时间。以我对现当代文学的观察,大部分作者拥有好状态的时间常常也只是匆匆数年,很容易因各种原因而再难寻回,我感到自己能拥有这样的两年,实在已经是不虞的幸福了,不论这本书会不会有人看,都不会改变了。
后记最常见的部分就是致谢,致谢部分我很重视,小说后记应该是少有的没有得奖就能致谢辞的场域,极大满足了我的虚荣心。首先要感谢我的家人,我的母亲蒋老师和我的太太李老师关系很不错,而且两人对我小说的态度出奇地一致,期待我写出节奏更快、故事性更强、更好看的小说。我有努力在这个方向上改进,而且我也觉得好看是小说的应有之义。我有一个酝酿了好几年的破案故事,准备写成长篇,妥妥的类型文学,先给您二位画个饼。我父亲邵老师,看完上一本书有些不高兴,觉得我对他有意见,因为好几篇里面爸爸都死了。其实小说是虚构文本,父亲死亡也是小说中的常用桥段,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几乎从来不写身边事,也并非怨世骂时之书,不过这本书中父亲的死亡率更高了,请您多担待。
《奥本海默》中有个场景很有趣,他制造完原子弹之后,非常焦躁,天天看报纸等电报,几乎要逢人便问“炸不炸炸不炸”,好像一个好斗的街舞选手。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和平主义者,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当你们阅读这本书时,这些故事的碎片在你们头脑中爆炸出的烟火,每个人看到的光影都不一样,而我却一幕也看不到。如此想来,你不觉得阅读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吗?
《不上锁的人》,邵栋/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