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取向治疗:对话·语言·可能性》前言
日期:08-09
◎[美]贺琳·安德森
生活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就是对话。
我们不断地与彼此对话,也与自己对话。在对话的过程中,我们塑造和再造我们的人生经历和事件,创造和再创造我们的意义和对事物的理解,构建和重构我们的现实和自我。有的对话为我们带来更多的可能性,有的则泯灭可能性。一旦有了更多的可能性,我们就会拥有一种自我能动性,依靠自我能动性,我们能采取必要的行动来解决那些让我们担心或者困扰的困境、难题、痛苦和挫折,也能实现我们的抱负、希望、意图和想要完成的行动。合作取向治疗,是一种后现代心理治疗方法,主张通过平等对话来建构新的意义。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将这种可能性及其实现描述为“改变层面”——这是一种理解事物的不同方式——其中包含“改变生活”。他所提到的“改变生活”是指“为了获取改变自己人生的勇气而做出的请求”。维特根斯坦的理解观,属于某种来自事物内部的实践性理解观。维特根斯坦关注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互相联系、互相回应的方式,并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由事件组成的世界之中,而非是事物构成的世界。他质疑原有的观点,认为人们应该“在世界上的事物和事件之间行动”,而不是试图表述事物和事件的基本特征,或是用精确的定义来对其进行描述。我把维特根斯坦的这个观点引入到我们的行为科学领域,尤其是心理治疗领域的研究之中,我开始思考,阻碍“可能性对话”的是什么,能够激发“可能性对话”的又是什么?语言是什么样的存在,语言又与对话产生什么样的关系?在治疗所处的社会环境中,治疗师如何能让共同参与治疗过程的另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所具有的可能性?用挪威精神病学的开拓者汤姆·安德森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如何才能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方式来跟他人和自己对话?如果我们想要制作一份“参与心理治疗者文本”,来解决诸如“我想要如何与他人相处”和“我想要他们怎样与我相处”这类问题,这又该如何做到?
我认为,无论是在治疗中,在学业上,还是在商界,对话都是为了帮助人们获得勇气和能力来“围绕事物行动”,“获得一个清晰的视角”,以此实现自我能动性。这些鼓舞人心的因素和目标成为一种特殊的交流——一种对话,也是治疗师在建立对话空间、促进对话进程方面具备的专业知识——一种哲学立场。
《合作取向治疗:对话·语言·可能性》阐述了我的工作,以及那些从我的治疗实践中产生,反过来又引导实践的思想。这本书代表着一次旅程;代表着我在无数次转变之中不懈努力获得的成果;代表着我为了更加有效地理解、邂逅和帮助我在治疗中或者其他心理学背景下遇到的人而进行的探索。最重要的是,在这本书中我描述和说明了自己如何将对话概念化,如何参与对话的方式,以及如何从对话中演变出可能性。这本书代表了我的哲学立场。
新兴的后现代主义思想开始影响我们所熟悉的心理治疗语言,我所做的工作是为了扩大这个影响的范围,推动这个影响的发展,并在其中加入新的思想,我还提出了另一种治疗哲学的观点,作为一种治疗方式,而不是治疗模式。我选用“后现代主义”一词进行概括,是因为与之相关的理论是允许各种可能的定义,且包容各种可能性的;与此同时,我也认识到使用这个概括词也有着潜在的缺陷。我满怀热情地进行着这项工作,希望我不会因为热情过头而无意之中让人们以为这些理念是经久不变的真理。
我是根据自己的经历而写作的,但我在进行治疗实践时的实际状况是很难准确描述出来的。文字记录并不能给读者身临其境的感觉,让其体验笔者的实践过程,这样也就无法抓住其本质。因为文字是线性的,难以传达非线性的思想和经历,这对于作者和读者来说都是一种负担。作者要做的是邀请读者进入对话,以这种方式与读者交流。正如米哈伊尔·巴赫金所说的,作者要负责让读者在阅读时不再固守着自己的文化,这样才能使得读者将自己熟悉的文化和陌生的文化联系起来,产生创造性的理解和新的意义。而读者要做的是与作者对话,在对话之中产生意义,挖掘出原本不存在于文本的内容。毕竟读者是不可能以我的方式来体验和理解我的作品的。
为了描述我提出的合作取向治疗,我结合了历史知识、哲学论文(林恩·霍夫曼称其为“漂浮的岛屿”),以及有关心理治疗的讨论和临床案例的记录来进行写作。本书的内容分为四部分,每一部分的开头都讲述了临床治疗的某个案例。第一部分中,为了不让我描写临床治疗哲学和实践的部分客观上给人呈现的是“漂浮的岛屿”的错觉,我将这部分的内容置于更为广泛的历史、专业和理论的背景之中。然后我开始讨论我的治疗方法的核心哲学框架,这其中包含后现代主义的社会建构前提、诠释学前提以及叙事前提。第二部分中,我讲述了那些影响我转向后现代主义哲学思想的临床治疗经历,并探讨治疗系统、治疗过程和治疗师的身份定位是如何概念化,如何成为现实的。为了帮助读者理解这些概念,我在文中展示了案主向治疗师提出的“建议”,他们希望能够与治疗师以合作的方式进行治疗,最后,我还附上了一份带有注释的治疗面谈记录。第三部分中,我又转回了“漂浮的岛屿”这种状态,从后现代主义的视角探讨语言、知识与自我。第四部分中,我描述了后现代主义治疗法范围之外的延伸和可能性。最后,我总结了自己写作本书的心得感想——包括它给我带来的影响——并展望未来的发展。
《合作取向治疗:对话·语言·可能性》,[美]贺琳·安德森/著,李嘉佳、徐彬/译,上海三联书店|凤凰壹力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