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雯
江南的雨,有一种绵长的回声。
这声响最终都会渗进器物的纹理,成为历史褶皱里的一缕幽光,成为江南递给世界的名片。“中国好书”作者徐风,近日推出长篇系列散文《江南器物志》,以“器隐镇”为文学道场,从科举、稼穑、节庆、风俗、嫁娶等社会生活的诸多方面,书写南方温润又激烈的山水间那些人与物、器与神。
“器物是人们无声的忠实陪伴,它储存过往,冷观当今。”不同于博物馆橱窗里的静态陈列,徐风笔下的器物始终与人的体温相依偎,通过追究民间器物的起始、传承、流变,指向背后的文化特质,和中国文化在江南土壤中的根系与旁通。作者以十年田野调查为根基,行走于多个江南文化现场,通过纪实与推演交辉的“器物志文学”叙事,让沉默的器物开口讲述自己的前世今生。
“科举、稼穑、节庆、风俗、嫁娶、庭院、舟车、服饰……都是中国文化语境里永不破败的肉身;俗世生活中的菜单、食谱、药方、茶道、风水、方术、古玩、字画,亦是中国古人精魂里不可磨灭的诸般星宿,乃至茶馆、酒楼、当铺、钱庄、塾馆、文庙、诊所、会馆、别院……都是人世间必不可少的驿站港湾。”
《江南器物志》以一座江南古镇“器隐镇”为场域,用十个故事单元切入古镇民生的方方面面,通过对诸多器物的聚焦,开创性地建构了“器物志文学”的概念范式。这种范式超越了传统的风物志写作,以器物为棱镜,深度折射江南地域的民生百态与精神脉络;将具体的“匠艺”实践,升华为承载“文心”与“人心”的精神载体,实现了从物质性到文化性的深刻跃迁。
在徐风笔下,官人、细民、文士、商贾、民女、捐客、丐徒轮番登场,由人写器,由器观世。他深谙器物与生活的共生关系,每一件器物都成为开启特定社会空间与生活纹理的钥匙。从龙骨水车到犁耙锄钎,作者在温习稻饭羹鱼里的古老器具之余,挖掘出其中的历史、文化、掌故、情感,想象着器物背后的人与中国文化精神,试图在人与物、器与神之间,“构建一条神性通道,去汲取一隅之丰沛,与广袤的世界进行无处不在的对话。”
作家的“小小的野心”,起始于用文字搭建、还原的一座烟火漫卷的江南古镇。这座“器隐镇”有着惊人的真实肌理——打谷场上的连枷,在麦收季节里“吃”得满嘴油光;得义茶楼的紫砂壶里,漂浮着龙井的茸毛;当铺柜台的栅栏里,晃动着大掌柜老鹤般清瘦的身影;细竹刀游弋时,竹编考篮上的竹片跳来晃去;合欢桌桌面和桌腿的角牙间,暗藏栩栩如生的花果纹——借助田野调查、名物研究、史志爬梳、古籍钩沉等种种考据,每件器物的形制都被精确复原。这种近乎执拗的考据背后,是三年间走访八座博物馆、翻阅百余册方志的积淀。
“史志记载以外的普通百姓,可以借助器物的还原,以文字的方式复活吗?我喜欢倾听他们的一声喟叹,在乎他们留在古物上的一枚指纹。”徐风并非止步于对器物的形制、工艺考辨,而是着力于器物背后的“用”之哲学与精神投射。《江南器物志》通过捕捉器物与人的微妙互动,和对器物生命历程的追踪,将江南地域的“温润与激烈”、文心与世相娓娓道来。
江南器物的精妙,也源于匠人“格物致知”的执着。江南器物从来不只是实用器具,书中描绘的那些已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技艺,融入了对手艺与心性关系的深刻认知。从春秋时期的刀币,到明清的紫砂;从农家的蓑衣斗笠,到文房的笔洗砚台,每一件都承载着超越物质的文化叙事。这些器物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符号系统,大音希声式地昭示着“器道合一”的东方智慧。徐风以考古学家般的严谨梳理这些符号谱系,又用文学家般的敏感捕捉其中的情感脉动。江南器物有其独特的“用之美”,不在于炫技,而在于物与人、器与神的完美融合。“器道相生”的哲学,如徐风在《跋篇·器物有灵光》中所言,“手艺人在器物身上留下的灵光一现,由此接通了沉睡的灵性。”作者以文学之力重现了器物的光芒,点亮了器物的文学异彩,更在器物中找到了江南文化的闳约深美、民间生活的活色生香,和更为幽深的生命义理。
《江南器物志》最动人的篇章,是揭示器物如何塑造着江南人的精神世界。从“宁折不屈”的竹器气节,到“阴阳平衡”的医器美学;从“湮而不没”的包浆哲学,到“天落地捡”的扫地之道,器物不仅是生活的工具,更是修身的媒介。徐风笔下的江南器物,最终指向了现代人需要共同关心的命题:在物质丰裕的时代,更需要懂得“敬物惜福”的生活艺术。所谓文明,不过是人与物之间那份相知相惜的温柔。雨打芭蕉,声如磬鸣;风吹麦浪,形似篆纹。真正的江南不在游客摩肩接踵的园林,而在这些“沉默的见证者”包浆温润的褶皱里。《江南器物志》不是简单的器物图鉴,而是一部引导读者重新发现“物中之灵”的启示录,从器物中听见江南先民跨越千年的低语,教会我们像古人般与器物相处——不是供奉,不是把玩,而是让青铜鼎与粗瓷碗同样映照出生命的庄严。
《江南器物志》,徐风/著,译林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