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90年代的丹凤县 清风街石牌坊 明王宫 棣花古镇 二郎庙 花庙 二龙桥 武关城楼 武关河 □解维汉 在华夏大地的版图上，秦岭宛如一条巨龙，将中国的地理与气候一分为二。而在秦岭东段南麓，有一座闪耀着历史光芒与文化魅力的小城——丹凤。因县城襟带丹江、背依凤冠山而得名。这里是连接西北与东南的交通要道，古有商於古道贯穿全境，今有沪陕高速、312国道等交通干线穿境而过。它不仅是地理上的咽喉要地，更是文化的汇聚交融之所，秦文化的雄浑豪迈、楚文化的浪漫多情在这里碰撞、融合，形成了独特的地域文化。 沿着历史的脉络回溯，丹凤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远古时期。早在新石器时代，这里就有人类繁衍生息，创造着属于自己的文明。随着历史的演进，丹凤在不同的朝代有着不同的称谓与地位，见证了无数的兴衰荣辱。春秋战国时期，这里是秦楚两国激烈争夺的战略要地，演绎了无数波澜壮阔的战争史诗。秦统一六国后，商於古道成为连接关中与东南地区的重要通道，丹凤也因此成为这条古道上的重要驿站，迎来送往，商贸繁荣。历经汉、唐、宋、元、明、清等朝代的更迭，丹凤始终在历史的舞台上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 不久前，我随陕西省政协“三副楹联说陕西”专家团队赴丹凤县考察，有幸游览参观了一些历史人文胜地。 一 第一站我们来到贾平凹故乡棣花古镇。一下车穿过一街两行小吃店铺，来到“商於古道”游览区门前。商於古道是从长安通往河南省内乡县柒於镇全长六百里的一条商道。秦朝时称“武关道”，是秦国通往楚国以及南方的一条重要的军事、传递、商贸通道，一直延续到汉唐，棣花镇便是商於古道上的重要一站。 导游引我们来到“贾平凹文学艺术馆”，只见临街的一座房屋土红色后墙全部是用《废都》《秦腔》《古炉》《高兴》封面和一摞摞丛书文集图案装饰而成的。院内的“平凹之家”陈列着平凹的很多著作，墙上还悬挂他手书的楹联“云山起翰墨，星斗焕文章”“沧海何尝断地脉，朱崖从此破天荒”。后面另一小院为贾平凹老宅，小院门匾题“嘉祥延集”，奇怪的是院门左侧前移半尺，成为“歪门”，为何要歪？当地人王阔说，这一歪，院门就正对笔架山了。进入小院，正房有贾平凹文学历程展览，右房陈列销售贾平凹著作，左房是灶房，里面有一位老太太正端碗吃饭，我们以为惊扰别人生活忙退了出来。 再往前走，便来到了二郎庙，只见仅有一进的院内并排坐落着两座殿堂，左边黄色琉璃瓦盖顶的是二郎庙，正中供奉着二郎神杨戬塑像，左右天兵护持，墙上是《封神演义》中“杨戬梅山收七怪”的壁画。右边绿色琉璃瓦盖顶的是关帝庙，关羽居中捧读《春秋》，右侧关平双手护印，左侧周仓手拄青龙偃月刀。身后墙壁绘有《千里走单骑》等系列壁画。问导游得知，最初这里供奉的是蜀中治水的李冰之子李二郎，不知什么时候变为了天神杨二郎。 二郎庙建于金大安三年(1211年)。据记载，宋绍兴十二年(1142年)，金国侵略南宋到龙驹寨后，南宋将士奋力抵抗，久战不分胜负，当朝宰相秦桧便割商地予金求和，金国于棣花东街筑二郎庙成为宋金的分界线。二郎庙是陕西现存唯一的金代建筑。二郎庙面阔三间，庙顶为歇山转角式，顶部有五脊四坡，用五彩琉璃瓦覆，廊檐斗拱呈矛头形，代表金人好战的本性。二郎庙历经兵荒战祸，见证了数百年的历史风雨，于1985年进行了修复，抬头看屋顶正梁上尚有1985年12月丹凤县文管会重修的记事墨迹。 关帝庙建于清乾隆十八年(1753年)，仿二郎庙造型而建，建筑体现了唐宋风格。庙内供奉的关公代表着侠义和忠诚，体现了清政府期待满汉一家、民族大融合的愿望。 离开二郎庙，绕过高耸的魁星楼，行至二龙桥头，就看见一片绿色笼罩的千亩荷塘。粉色荷花娇艳无比，湖边垂柳婀娜多姿，凉风习习好不惬意！二龙桥是目前丹凤最大的石拱桥。法性寺东西两边有著名的庵泉和寺泉流经一渠汇入石板桥下，故名“二龙拱一桥”，自古为官商车马及行人必经之桥。 过了二龙桥便见当街一座石碑坊，额题“清风街”，石柱上有作家贾平凹题写的对联“清风徐来，尤思商於汉唐柳；秦腔乍起，且醉棠棣宋金人”。清风街原名棣花街，贾平凹在小说《秦腔》中，将棣花街的风土人情、山水景色、人物故事等写进了书里，使其声名远扬。后来，棣花街更名为清风街。 清风街是古道上一处重要的商业所在。作为商於古道重要节点的棣花，历代的文人骚士、达官显贵、孜孜学子或进京赶考，或职务调迁，或去各地巡查，或赴京拜谒，或贬谪江南无不来往出入此地。旧时街上的“大清堂药铺”、油坊、铁匠铺未找见踪迹，如今街上店铺有秦鼎茶叶、非遗工坊、老苞谷酒、陈妈小吃、荷塘酒家、粉汤羊血、砂锅人家、陕南小菜馆、薛家聚等铺面。 走进清风街，仿佛走进了贾平凹笔下的文学世界。街道两旁的建筑充满了陕南民居的特色，白墙青瓦，古朴典雅。街边的店铺里，摆放着贾平凹的各种著作，以及与他相关的文化产品。在这里，你可以感受到浓厚的文学氛围，仿佛能看到贾平凹笔下那些鲜活的人物在街头巷尾穿梭。 清风街不仅是一条文学之街，更是一条生活之街。这里的居民依然保持着传统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热情好客，淳朴善良，让人感受到浓浓的人情味。走在清风街上，你可以品尝到当地的特色美食，如丹凤牛筋面、香苜蓿粉蒸肉、羊杂泡等，感受舌尖上的丹凤。还可以欣赏到当地的民俗表演，如高抬芯子、民间秧歌等，体验浓郁的民俗文化。 贾平凹出生于棣花古镇，这里的山水、人文对他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的作品中，充满了对故乡的热爱和对生活的感悟。清风街作为他文学创作的灵感源泉之一，不仅在小说中得以永生，更在现实中成为了人们追寻文学梦想、感受陕南风情的热门之地。 清风街上最有看点的是“棣花驿”，门外有一联:“如诗如画六百里古道横天下；美轮美奂三千年华驿贡商於。”驿站面积不大，古色古香。驿丞院月亮门楹联是：“节署月明鸡唱早，板桥霜滑马行迟。”里面有“宣政堂”，顾名思义，为途中郑重宣布政令之所。“驻节堂”，顾名思义为官员在驿站居留的堂舍。从墙壁上“古代邮驿文化展示”得知，古代驿站分陆驿、水驿和水陆兼并三种，各驿站都设有驿舍、驿丁、驿马、驿驴、驿船及驿田。驿站使用的凭证是勘合和火牌。官府使用时凭勘合，兵部使用时凭火牌。使用“邮符”有极为严格的规定。对过境有特定任务的，派兵保护。马递公文，都加兵部火票，令沿途各驿站的接递如果要从外到达京城或者外部之间相互传递的，都要填写连排单。驿站驿丞和驿卒都负有责任，各朝在法律中都有明文规定，稍有差错，便要受到严厉的处置。另一处“乐天驻”小院楹联是：“月挂棠棣树上，人醒周公梦中。”院内一室为“白居易下榻处”，布置有桌椅、灯盏、笔管、砚台、镇纸、水盂等。白居易先后七次往返商於古道，留下30多首诗篇，其中在棣花驿留诗二首。公元820年，白居易由江州回长安，下榻棣华驿，题有一首《棣华驿见杨八题梦兄弟诗》，诗云：“遥闻旅宿梦兄弟，应为邮亭名棣华。名作棣华来早晚，自题诗后属杨家。”这首诗推动了棣花驿的改名。后面一座房舍为“玉壶冰”茶室，门联是：“一脉人文松涛烹雪醒诗梦；四方风物竹院浮香荡文思。” 二 午饭后，我们前往商镇参观四皓墓。门楼很不起眼，走进去庭园不大，在苍松翠柏之间排列着三座巨大青冢和一座“商山四皓墓碑”亭，还有曲曲弯弯的回廊和四皓碑林。77岁的文管所管理员兼讲解员杨忠录给我们做了详细讲解，他渊博的知识和幽默冷峻的讲解风格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西汉初年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甪里先生隐居于商山，年皆八十余，因银须皓首，称商山四皓。他们原为秦博士，秦始皇焚书坑儒，四人因避乱而隐居商山，采食商芝，栖身洞穴。时汉高祖刘邦欲立戚夫人之子赵王如意。吕后雉用张良策，令刘盈卑辞安车，由四皓伴游。刘邦见后认为太子有德望，且羽翼已成，遂打消废立之意。刘盈即位，吕后封四皓官，坚辞不受，仍入商山隐居。四皓归天, 汉惠帝为四皓筑墓时，由三千御林军从长安带来结构细密、略呈粉白、元身较好的壤土为冢。杨忠录说这里虽称为四皓墓，但实际上只有三座坟茔，因为甪里先生葬在了商南县一处山洞里。回廊后墙有古今很多歌颂四皓的楹联诗词。我偶然发现后墙上竟然悬挂着一副我撰书的隶书楹联：“避秦乱隐商山遗贤高卧；安汉基扶太子志士归来。”中堂为王家民商山四皓国画。2017年夏王家民约我撰写此联后便无联系，没想到原作竟挂在四皓墓，同伴闻之纷纷与我在楹联前留影。巧的是，同行的张斌礼撰的一联也挂在这里：“曾作帝王师，易俗除贪知进退；尤钟商洛地，全贞保节得逍遥。” 得知在商洛市西2.5公里的金鸡原也有一座四皓墓，系当时州县官吏为祭祀方便起见，另起衣冠冢祭奠，免远途跋涉。 接下来，一行人游览了丹凤县城的船帮会馆。丹江畔的船帮会馆大门刻有两副楹联，一副是：“后元夷受封德昭千古，继夏禹称王福庇九江。”另一副是：“高山流水，明月清风。”会馆又名“明王宫”，供奉水神以保航运平安。 丹凤县城也称龙驹寨，传说项羽坐骑神骥乌骓马就产于这里。清末民初，龙驹寨是湖北、河南、陕西等省的交通要道，水旱码头。东路货物沿长江入汉江，逆丹江而上至龙驹寨，然后由此向西驮运分散至西安、甘肃，北经洛南转运至潼关、山西等地。龙驹寨曾兴盛一时，有过载行、大钱庄、骡马店等几十家之多，商业行分有黄帮、盐帮、河南帮、坐地帮、船帮等，除船帮为劳动者的组织外，其他帮会均系剥削者的组织。每年六月初六逢会期间，剥削者运用种种手段蔑视和侮辱船帮。有一年，船帮因风雨阻隔，未及洗脚便匆匆到会，其他帮会借机刁难、排斥，诬称船帮是“花腿子”、“下贱帮会”等，激起船帮的义愤，当即邀约所属五百余船户和搬运工人，集资建立自己的会馆，规定从每运一件货物的报酬中抽三个铜钱，日积月累，积少成多，终于修起了这座著名的“花庙”，又名“平浪宫”。在规模上和雕刻艺术上，都比其他帮会的会馆宏伟瑰美。 船帮会馆建于清光绪十七年（1891年），坐北向南，面临丹江。大门内建有“花戏楼”，纯木结构，雕刻有山川河流、楼台庭院、车马船舶、鸟兽虫鱼、花草树木、士农工商等。其中人物雕刻更为精巧，有樵夫负薪、耕夫赶牛、映雪读书、赤壁夜游等。此外，尚刻有图案花纹、二龙戏珠、凤凰展翅等，争奇斗艳，五彩缤纷。台顶砌有绿琉璃瓦，每当晨曦光照，明光闪闪。 戏楼长达36米，进深11米，台口8米，楼前广场可容纳万余人，是当地群众集会和文艺演出的重要场所。其木雕题材涵盖《封神演义》《西京杂记》等典故，尤以“和声鸣盛”匾额旁的未解浮雕画联闻名。我注意到“和声鸣盛”匾额两旁的联板很别致，上下联各四个字的位置上并无文字，而是以八幅木雕画代之。上联第一图是一长须学士站立，身后一仆担着两盆花走来；第二图是一长髯学士手持折枝，身后一仆亦抱一枝；第三图是一穿官服站立的老者右手扶柱，背后一随从捧一方盒；第四图是一站立的年老学士右手按住一男子光头，左手臂不知去向，旁一小厮卧伏欲捉前方一游鱼。再看下联，第一图是花盆旁一背着幼童的长须学士挥折扇扇凉，身前另立一童；第二图是花盆旁的长须老人高挥羽扇过头顶，背后有幼童；第三图是木榻上老学士举杯微醺，背后一仆双手捧壶待斟，另一仆正担两酒坛走来；第四图是长髯学士合扇直立，旁立二友，一友手抱一鸡，地上并立二鸡。这项破译对联的活动历时一年，相信神州卧虎藏龙，想必届时定能有人揭开这百年之谜。画联是以图案代替文字的机巧对联，属谜联的一种。观者通过赏画释义，将每幅图案凝缩为一个字，最终将这些字连起来，便是一副完整的对联，2012年丹凤县悬赏20万元征集破译花戏楼画联至今无果。 三 最后一站去了武关。它在丹凤县东40公里的涧谷间武关村旁边，与潼关、萧关、大散关称为秦之四塞。武关历史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公元前490年，楚人谋北方，即有“将通少习以听命”之语。“少习”即后来的武关。战国时，秦改少习为武关，即有向东方耀武扬威的意思。《战国策》载：“苏秦说楚威曰：‘秦一军出武关，一军下黔中，则鄢郢（楚都城）动矣’。”可见当时武关地势之重要。 武关关城建在峡谷间一块较高的平地上。北依高峻的少习山，南临浩荡的武关河。周围山势巍峨，雄伟险绝，林木幽深，道途险阻。关城周围约1.5公里，城墙用土板筑，略成方形。东西各开一门，以砖石包砌券洞。西门上旧有“三秦要塞”四字，东门上旧有“武关”二字，内门额上有“古少习关”四字。 关西较为平坦，唯出关东行，沿山腰盘曲而过，崖高壑深，狭窄难行。武关在古代为兵家必争之地。战国时，秦昭王致书楚怀王“愿与君会武关而约结盟”。楚怀王应约来到武关，却被秦作为人质，终身囚禁，老死秦地。秦末刘邦入关，亦取道于此，因势利导，卒以亡秦。 我们来看时，武关已经更加残破了。顺着一圈新修的城堞行走，穿过一座吊桥，就来到武关西门遗址，一座紧闭的大红门进入视野，门头匾额有“三秦要塞”四字，城上关楼已无踪迹，听说毁于文革时期。再走到东门时只看到一堵残破的土台垛，旁边一块硕大景观石上刻有《武关八景诗》：“余光返照寨塬山，石桥古渡几千年。龙潭古寺迎水立，白崖仙迹入云端。笔山鹿鸣声幽远，玉泉串珠洞中天。砚水鱼跃龙门开，莽岭神姿享人间。” 如今的武关，虽然已不再是军事要塞，但它依然保留着古朴的风貌。关城的城墙高大厚实，城门巍峨耸立，仿佛在诉说着昔日的辉煌。登高远眺，武关古城尽收眼底。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武关河蜿蜒而过，山水相依，景色十分壮观。在这里，尽可感受到历史的沧桑与厚重，仿佛能听到当年金戈铁马的厮杀声在耳边回响。 在武关的历史长河中，无数文人墨客也曾在此留下不朽诗篇。唐代诗人杜牧曾写道：“碧溪留我武关东，一笑怀王迹自穷。郑袖娇娆酣似醉，屈原憔悴去如蓬。” 这首诗通过对楚怀王悲剧命运的描写，表达了对历史的深刻思考。清代诗人谭嗣同也曾路过武关，留下了“横空绝磴晓青苍，楚水秦山古战场。我亦湘中旧词客，忍听父老说怀王”的诗句，抒发了自己对历史变迁的感慨。这些诗篇为武关增添了浓厚的文化底蕴，也让后人对这座千古雄关有了更深的认识和理解。 踏着武关村当街开挖的泥土，当地段师傅引导我们进入村中一所田家大院，他多次带中科院专家来此考察。院内石板铺地，雄阔房舍有多处精致雕刻，院中有一棵高大桂花树，从墙上一篇文章《这棵桂花》得知，这棵桂花树是田家八大家的老祖宗田生育修建这座大院时栽植的，树龄已有300多年，每年八月桂花盛开时会香满全城。我还看到武关城下大片向日葵金黄色果盘向着太阳灿烂开放，令人赏心悦目。 丹凤之行，犹如一场穿越时空的文化之旅。从棣花古镇的清风老街，到金代建筑二郎庙；从华丽精美的花庙，到神秘庄严的明王宫；从贾平凹笔下的清风街，到千古雄关武关，每一处地点都承载着丹凤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在这里，我们不仅领略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感受到了先辈们的智慧和创造力。丹凤，这座位于秦岭脚下的小城，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它让我们在忙碌的现代生活中，找到了一片心灵的栖息地，让我们对历史和文化有了更深的敬畏和热爱。 本版插图 秦雁 投稿微信：AKL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