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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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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诗文中的鸣蝉与表达心境

日期: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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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 文化纵横       上一篇    下一篇

  □秦桑吟   《礼记·月令》载:“仲夏之月,蝉始鸣。”在夏天,自然界里最具标志性的音符莫过于轰轰烈烈的蝉鸣了。尤其在一些林木聚集地区,无数的蝉借助于树枝绿叶的障蔽,没有约定却自发地一起扯起嗓门,拼尽气力、不知疲倦地肆意欢唱。   大多数蝉在地下需要蛰伏数年甚至十几年时间,然后才会破土而出,艰难地蜕壳羽化,并奋力爬上高枝,有限且局促地彰显生命的存在。终其一生,经常是黑暗相伴,光明时间很是短暂,能在高树上“炫耀(其中也只有雄蝉会竭尽全力,为求偶而声嘶力竭地高歌)”的时间其实也就只有区区几周,最后在烈日的烘烤下走向生命的末端。于是,在泥土草地中,蝉的尸体随处可见,被各种虫蚁分食、美餐。在漫长的历史时代,一样的鸣蝉形态与生命呈现,却因文人不同的视角和心境,而表达出相异的情感和思想。   《诗·大雅·荡》中“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蜩螗,即是指蝉)”,用嘈杂的蝉鸣与沸腾的羹汤,来比喻社会的动荡不安,非常形象贴切。以蝉声喻乱世,虽为早期简单意象,却开创了蝉与社会情态关联的先河,为后世蝉意象的丰富演变埋下伏笔。   有一类古诗文,只单纯地以“哄哄”鸣蝉,书写盛夏中大自然的一种鲜活生机,或者寄托作者思乡之情,或者感慨时光流逝,或者衬托幽静的景致,或者流露出诗人淡泊宁静的个性旨趣。南朝齐王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非常出名;“竹簟高人睡觉,水亭野客狂登。帘外熏风燕语,庭前绿树蝉鸣。”诗人为人们描绘了一幅生机勃勃又宁静惬意的夏日画卷。“万树鸣蝉隔岸虹,乐游原上有西风。羲和自趁虞泉宿,不放斜阳更向东。”这首诗通过蝉鸣、西风、斜阳等景象,以景生情,感叹时间的流转消逝。北宋王安石《题西太一宫壁其一》云:“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诗人由眼前的夏日美景,联想起江南的美好风光,不禁勾起对故乡与亲人的深沉思念。南宋徐玑《夏日闲坐》说:“无数山蝉噪夕阳,高峰影裹坐阴凉。石边偶看清泉滴,风过微闻松叶香。”作者的如画之笔,将夏日傍晚山间的清幽、静谧与闲适,娓娓道来,展现了一种远离尘嚣、亲近自然的惬意生活,充满悠然自得的生活情趣 。宋代刘克庄《伏日》曰:“屋山竹树带疏蝉,净扫风轩散发眠。老子平生无长物,陶诗一卷枕屏边。”作者先写宁静的环境,后面则直抒胸臆,表达他淡泊功名富贵与恬然退处的气节。   蝉鸣是盛夏时节的典型情境,常与炎热、烦躁联系在一起。有一类古诗文,即由鸣蝉单调嘈杂的声音,描述所处环境的孤单凄凉,从而表达个人精神情感上的失意和落寞。古时蝉也称齐女,为何有这么一个名字呢?这与齐后化蝉的故事传说有关。西晋崔豹 《古今注·问答释义》载:“牛亨问曰:‘蝉名齐女者何?’答曰:‘ 齐王后忿而死,尸变为蝉,登庭树嘒唳而鸣。王悔恨。故世名蝉曰齐女也。’”相传齐国有一王后因怨忿而死,后化作鸣蝉,所以蝉又名齐女。后来多以此典表示怨愤、愁苦的心情。如李商隐《韩翃舍人即事》诗:“鸟应悲蜀帝,蝉是怨齐王。”将望帝啼血的杜鹃哀鸣与蝉鸣悲愤相提并论了。蝉声哀鸣,人听而愁,又如晚唐雍陶《蝉》诗所云:“高树蝉声入晚云,不唯愁我亦愁君。”这是一首借蝉抒情的诗作,体现了诗人对人生的感悟与内心的愁苦。五代刘兼《新蝉》云:“齐女屏帏失旧容,侍中冠冕有芳踪。”这两句诗运用典故,借物言情,抒发了对光阴易逝和人事无常的感慨。北宋柳永《少年游》词牌有“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以简笔勾勒出一幅萧瑟的羁旅图,景中含情,蝉声的“乱”与心境的“沉”相互映衬,尽显柳永词中惯有的市井浪子式的哀愁与细腻。   客观地看,蝉类也只是自然界里成千上万的生物品种之一。有一类古诗文,作者通过蝉的生命轨迹,思考个体的人生命运,颇有顾影自怜的意味。古人认为蝉栖身高枝,饮露而不食,如《淮南子·说林训》所谓:“蝉饮而不食,三十日而蜕。”因此,唐诗人虞世南《蝉》曰:“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全诗为典型的托物比兴,韵味绵长、含蓄深远。虽然这首诗写的是秋蝉,但旨在通过赞颂蝉的清高风雅与不同凡响,暗喻诗人自身品格高洁、超凡脱俗,不需凭借外力却依然能声名远扬,也表达其对个人内在品格的热情赞美和高度自信。李商隐《蝉》诗云:“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将蝉的生存状态与诗人的人生境遇交织,字字含悲,层层递进。认为蝉以露水为食,难以饱腹,空费声鸣,既写出蝉的生理特征,也隐喻诗人虽心怀抱负、品性高洁,却因不屑钻营而导致仕途困顿、生活清贫。   有一类古诗文,是藉由鸣蝉的生物习性而思考人品德行,或者生命与人生的恒久意义。《吕氏春秋·期贤》曰:“今夫爚蝉者,务在乎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何益?明火不独在乎火,在于暗。当今之时世暗甚矣,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天下之士,其归之也,若蝉之走明火也。凡国不徒安,名不徒显,必得贤士。”“爚蝉者,务在乎明其火,振其树”,是古人捕蝉的常见方式:点燃明火,摇动树木,蝉因趋光性会扑向火光。这里的“明火”,象征君主的德行与贤明,“蝉”比喻天下贤士,“振树”则类比治理天下时需主动作为。其核心逻辑在于:贤士的归附,关键在于君主是否能“明其德”,如同蝉扑向明火,是自然趋附于光明的结果。欧阳修在《鸣蝉赋》中曰:“引清风以长啸,抱纤柯而永叹。嘒嘒非管,泠泠若弦。裂方号而复咽,凄欲断而还连。吐孤韵以难律,含五音之自然。”“其为声也,不乐不哀,非宫非徵。胡然而鸣,亦胡然而止。”联想到“万物莫不好鸣”,不禁感慨:“呜呼!达士所齐,万物一类。人于其间,所以为贵,盖已巧其语言,又能传于文字。是以穷彼思虑,耗其血气,或吟哦其穷愁,或发扬其志意。虽共尽于万物,乃长鸣于百世。”通过对蝉鸣的细致描写,营造出独特意境,借蝉声传达出对自然和生命的思考。作者由蝉及人、由物及理的哲思升华,字字透着对自然和生命价值的深刻叩问。   烈日曝晒下,蝉的鸣唱纯粹且专注,往往是许多只在林木中一起喧闹呐喊,声贯天地,潮水般涨落起伏。只有短短几天时间,它的身体由蜕化而出的苍白柔弱,到足尖壳厚、黑如炭铁,高栖于柳条树枝之上。虽然,看似体貌渺小,生命也足够短暂,但其在万物并存的自然界中,却一度英勇、铿锵地生存。确如前人所说,蝉的生命力能够为我们理解人生提供一面独特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