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堂弟商量事 莲花貌美似仙女 暗中观察众后生 村民集雪待天晴 莲花登门找想水 表妹回乡看村长 □白云强 左想水的家在陕北的黄土塬上。 他家所在的村子叫苦水沟。那里一年到头缺水,水是村里的命根子,是全村人的命。 打记事起,左想水就看到他大整天愁眉苦脸的。黄粑粑的脸上,一道道的皮褶子就像村口外的沟壑,枯涸干裂,没有一丁点儿水色。他永远不会忘记,他大直到临死前也没能喝饱个水。 左想水想不明白,村子里没水,但为什么祖祖辈辈都死守在这块贫瘠的土塬上,面朝黄土背朝天,上百年没有挪过窝。 天还没黑,左想水正趴在炕上想女子,听见屋外有人喊他,“想水,想水……”听声音,是左吃水。 左吃水是想水的堂哥,两人差了二十多岁。吃水是个老光棍,早年曾说过一门亲,女子是几十里外塬上旮旯村的,家里苦的只有两间土疙瘩窑,挤着老老少少十口人。 吃水的大掏空了家底,又东拼西凑借了几十块钱的彩礼,撵着村里的媒婆子抢着把亲事说定下了。到了接亲的前一天,女子突然不见了。娘家人说娃跑了,找遍了十里八乡,活没见人、死没见尸,就这样没了。 吃水的大气得吐了血,很快就咽了气,不久吃水的妈也没声息地跑了。等村里人看到吃水的时候,他已经有点疯癫了,碰到人就说自己的妈是和没过门的婆姨一起跑的。村里人当然不信,添油加醋地讥笑了大半年,便再也没有人提起。 “干甚咧嘛?”左想水没好气地呛道。他正在想的女子叫莲花,她是村长左天气家的女子,今年18岁,长得似仙女下凡,勾得方圆几十里地的年轻后生们没事就跑到村头,扯着嗓子卖力地唱着信天游里的“亲妹妹”。 莲花被气得不敢出门。她的大看上去倒开心,有空就在村口蹲着,叼着个烟杆,眼睛贼溜溜地扫过这帮后生,时不时地咧嘴笑笑,露出黑黄黑黄的牙齿。 “额带你去个地方。”左吃水敲着窗户催促道,“快着点儿,赶不及嘞咧!” “额不去!饿着咧!”左想水回道,满脑子还是莲花的身影——一身大红的棉袄,扎着长长的辫子,就像戏里的喜儿。他念过几天书,读过《白毛女》,知道喜儿和自己都是穷苦人家。但莲花不是,莲花是村长家的;村长家不穷,五孔全是青石箍的窑洞,就三个人住。 听村里人说,村长家祖上几代以前是走西口的,攒下了不少钱,在塬上塬下置了几百亩地,还有一排子的石窑。到了村长的太爷爷,没有再走西口,去了趟黄浦滩(上海滩),没两年吸上了鸦片,家业很快败落下来。 村长他大小时候过几天好日子,刚懂点事,家里只剩下三间原来拴羊的破窑洞了。他大的妈是家里的丫头,当家的走西口死在沙漠里,她带着两个儿子,靠仅有的几亩旱地过活。 村长的大跟着他妈,一辈子在黄土里劳作刨食,却把弟弟送去了私塾学文化。当时闹革命,村长的二大跟着部队走了。新中国成立后部队上来人,说是他二大在解放上海时牺牲了,给村长他大家送来了烈士证书,还有抚恤金。 左想水是饿。天没亮他就出了门,晌午在地里啃了两个黄馍馍,又干了一下午的活,饿得前胸贴后背,心里却还在想着莲花。 “是额婆姨……”“又是你婆姨……”想水嘀咕着,不想再理他。“额婆姨在,在……莲花家咧!”左吃水急得话都说不利落了,隔着窗户纸都能听到他流着哈喇子的声音。 “你说甚!”想水一骨碌地爬起来,一把推开了窗户。一阵冷风嗖地窜进屋里,他哆嗦了一下,紧跟着打了个大喷嚏,差点把自己跌在炕上。 “去呢嘛!”左吃水撸起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抹嘴,眼睛里冒出两道光,仿佛两把大刀,要把脑袋里的那个人给劈成两半,再剁碎了。 这个人就是村长。 村长他大知道弟弟为革命牺牲后,一改往日里的憨厚老实,到处说家里的老二在战场上是如何英勇地杀敌,他家是塬上最光荣的烈属。村里人刚开始都竖大拇指,敬重得不行。村支书还说服大家,让他当了村里的贫管会主任。 过了几年,村长的大娶了塬下前水村村长家瘸了腿的女娃。在老丈人的帮衬下,他在村子西头的土凹里打了三孔窑,过起了日子。 左吃水和左天气差不多大,小的时候光屁股一起耍。后来村长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左吃水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两个人慢慢地就生分了。大了以后,左天气娶了邻村的一个漂亮女子,还当上了村长,在村里吃香的喝辣的,左吃水的日子却过成了烂包。日子长了,他对村长恨之入骨,天天咒他不得好死。 左想水蹭下炕,提了提裤腰的布带子,肚子里又发出咕咕的声音。他瞅了瞅四周,除了一床破被子和炕头灶台上的几个豁了口的瓷碗,什么都没有。 “碎娃子,”左吃水在外面喊,“干甚呢,麻利点儿!”“来了,来了,急嘛急嘛!”想水咽了咽口水,扒拉开门走了出去,看见左吃水穿着件单褂子,腰间系着根麻绳,别着旱烟杆。头上围着羊肚子手巾,灰白灰白的。人还没靠近,就闻到了他身上一股子结了痂的汗臭味。 “到底甚事?”想水也有点瞧不起这个堂哥。村里人背地里都笑他是个二傻子,愣说自己的妈把他的婆姨拐走了。 “额看见额婆姨了!”左吃水龇咧着嘴,嘴角挂着口水,一副饥渴的样子。“你再说一遍!”想水恶狠狠地说道,真想揍他个怂球——莲花是他的婆姨,谁敢抢,他就和谁拼命。 “不,不是莲花,是额婆姨!”左吃水杠着声音说道。“你有啥子个婆姨嘛!”想水知道他又犯魔怔了。“是,是咧嘛!”吃水看上去很亢奋,声音都抖起来了,眼睛里冒着两道光。 看到左吃水一副汉子想婆姨的模样儿,想水实在是想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想起了年前的事来。 腊月里,广袤的黄土高原进入了一年里最冷的日子,到处是天寒地冻。在苦水村,一场大雪把村子变成了白花花的世界。全村人拾掇出大大小小的罐子盆子,装上满满的雪,等着天晴化成水,这可是春节里全家人洗个过年澡的大盼头。 左想水窝在炕上一动不动地想着心思。他不敢起来,怕饿。饶是他肯吃苦,一年到头地在地里忙活,也收不了几袋麦子,交了公粮后连个缸底都盖不住。眼下天又冷,田里没事,他只能待在家里熬日子,等着村里年底分个半袋子玉米过年。 想水是个苦娃。打十几年前他大走了以后,他成了没人疼的孩子。好在他机灵,见到村里的老人就叫“额爷”“婆”,要不就跟在大人身后喊“二大”“二妈”,把个人叫得心里暖暖的,知道他可怜,你家一口我家一顿的,也被拉扯大了。 想水没见过自己的妈。他记得小时候问过大,大没有告诉他。后来他在村里成了孤儿,有人欺负他,说他妈跟别的汉子跑了,也有人说他妈是个疯子,后来跑掉找不着了。他受不了,但也只能和他们干上一架,时间长了,他也不去想了。 左想水迷迷瞪瞪地睡了大半天,临近晌午时醒了,他正寻思着起来找点吃的,听见院子门咯吱咯吱地响了——有人来了。他伸手摸到窗户想看看是谁,就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人在家呢嘛?” 左想水顿时愣住了,这不是莲花咧嘛!他的心“扑通”一下,全身打了个冷战,脑袋瓜子瞬间就像爆米花似的炸开了——这不是在做梦吧?仙女真的下凡了? “左想水……左想水……”莲花蹑手蹑脚地走到窑洞前左右瞧了瞧,压着嗓子喊了两声。 她是村长家的女儿,这年头村里很多人家的日子不好过,但她从小住的是青砖箍的窑洞,吃的是白面馍馍,没受过苦,慢慢地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性子。这两年塬上坡下十里八乡的媒婆把村长家的门槛都踩烂了,也没说下一桩婚事。时间一长,就有乱嚼舌根的人编出好些闲话来,把村长气得半死,不让媒婆子再进家门,自己给女娃张罗上了。 村长看中了左想水。 左天气和左想水的大也是从小一起玩的。早年左天气家里因为他二大为革命牺牲了,他大先是当上了村里的贫管会主任,后来又当了生产队的副队长,慢慢地把家里的光景过起来了。而左想水的大一家从年头忙到年尾,日子越过越恓惶。 那年左天气娶婆姨,席面办得十分风光。想水的大气不过,借着酒劲大闹了一场,第二天就不见了人影。几年后,有人说在黄河边见到了正在拉纤的他,身上还背着个婴儿。 莲花是被她大逼着到左想水家里来的。一提到左想水,她就来气——自从前年夏天遇到他之后,这个家伙整天在她眼前蹦来蹦去的,赶都赶不走。 那天她从公社的学校回家,刚走到坡上的邻村外就遇到了村里的几个二溜子,围着她一个劲地流口水。莲花吓坏了,东躲西闪地不敢说话,眼泪水都流了出来。 “你们干甚嘛!” 就在莲花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声大叫声从身后传来。她赶忙回头看了一眼,是本村的左想水,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想哭。 莲花记得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一个和自己的大差不多年纪,穿着一身破衣褂,胡子拉碴的。他的身后跟着个小男孩,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刚从泥沟里被拉上来似的。他靠在门边上,面黄肌瘦的脸上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灶上的白馍馍,发出饿狼一般的光,把莲花吓得躲进她大的怀里大哭起来。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左想水的大。 “不行就回来嘛!”左天气给左想水的大倒了半碗酒,劝道,“你个大男人咋个带娃呢嘛!”“额不是回来了嘞嘛!”左想水的大端起酒碗,仰起脖子咕噜两口喝了个底朝天,扯过袖子抹了抹嘴,犟气地说道。 “娃他妈呢?”左天气瞅了瞅蹲在炕沿正狼吞虎咽地啃着馍馍的左想水,好奇地问道。“跑了嘞!”左想水的大抓过炕桌上的酒瓶塞进嘴里灌了几口,硬狠狠地回道,似是有股怨气憋在心里发泄不出来。 当年左想水的大听了左天气的话,说他婆姨家有个远房表妹,家里也穷,不要彩礼。他一冲动,趁着酒劲去了黄河滩,结果人家表妹没找到,碰到了一个要饭的女子晕倒在路边。他好心救了她,两个苦命的人就在黄河边上过起了日子。没想到,孩子出生后不久,他的婆姨突然跑了,此后就没了踪影。 几个二溜子见是左想水,有点发怵。他们认识他,知道他在这沟里沟外不是个瓜怂,干起活来像头牛,打起架来就是塬上出没的野狼,狠着呢! “么,么……么事……”一个瘦瘦的二愣子连连说道,朝身边的同伙挤了挤眼睛,一起颠颠地跑了。 莲花见左想水帮她赶走了二痞子,正想说声谢谢,话刚到嘴边,就见他一脸坏笑地说道:“莲花,你哭起来忒好看咧……”“你,你……你给额……额……闭嘴!”莲花气得直跺脚,眼睛里都冒出了火。“莫生气嘛!莫生气嘛!”左想水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看上去和刚才的二混子没什么两样。“你,你……”莲花气得转过身朝家去的路上跑了。左想水站在路边望着莲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没了,露出一副失落的神情。 “想水,想水……”左吃水瞅着想水傻傻地杵在门口,也不说话,两眼发呆,不知道咋的了,伸手捅了捅他的胳膊。“干甚呢!”想水缓过神来,不耐烦地问道:“么啥,么啥!”左吃水见想水回过劲来,继续说道:“不是说带你去看额婆姨嘛!”“你真的瓜了啊!”想水摆了摆手,准备回屋。“是真的嘞!就在莲花家呢!” “真的在莲花家?”左想水还是不敢相信,死死地盯着左吃水,见他不像是在说瞎话。“是的咧!”吃水又说了一遍,眼睛里露出很少见到的悲戚。 “那放快点儿嘞!”左想水没再取笑他,两个人急急地出了院子,趁着天还没黑,踉踉跄跄地朝村长家跑去。 村长家。左天气蹲在门口,歪着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不时地咳上两声。他的气色看上去不错,但一脸的古板,弯曲的皱褶子都被挤成了坡下的干沟子。过了好一阵子,他猛地吸了几口烟,把黄铜的锅头朝青石板的墙根上敲了敲,起身掀开门帘子进了屋。 炕沿上坐着一个女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紫色的外套,下身是蓝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平跟的圆头皮鞋。她抬头环视着四周,感觉一副很新奇的样子。 “额说妹子,这突然回来,你咋个事嘛!” 左天气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借着屋里昏暗的灯光,能够看到他满脸的褶子都紧成了毛毛虫。 “哥,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回来看看。”女人笑着说道,似乎并不在意左天气的态度。“那你也看到了,都好的咧嘛!早点回去嘞!”“我明天就回去。”女人笑道,“这老家的话额都不会说了!”“你这是忘本!”左天气还是没好气地说道。“当年额要是不跑,现在还不知道是咋个活法呢!”女人说道。 “对了嘛,那个叫左吃水的活得咋个样了?”她好奇地问道。“活得咋样,成了瓜子咧嘛!”左天气摇了摇头。“你看嘛,要是不走,就成了傻婆姨了!”女人似是玩笑地说。左天气瞅了瞅她,没说话。 这个女人的确是那年左吃水的大给他说下的婆姨。她是左天气的表妹。当年家里穷,刚到嫁人的年龄,家里就给她说了亲事,她不愿意,跑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直到几年前左天气收到一封信,是从遥远的大上海寄来的,打开一看,居然是跑了的表妹。信中说她不想一辈子待在穷山沟里,一年到头连口水都喝不饱。后来她在上海找了个男人,还是个厂子里的小干部,日子过得蛮好的。 左吃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在村长家里看到的女人居然是自己未过门的婆姨。 他原本是准备去镇上看戏的,经过村长家时看到堂堂一村之长的左天气蹲在自家窑洞门口抽闷烟,脸色阴沉,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左吃水觉得很解气,戏也不看了,偷偷地爬到村长家的院子后,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村长家的炕上,年纪不小了,但穿得很美气,不像是附近村里的婆姨,也不是说媒的婆子。 左想水可不是跟着左吃水去看他说的婆姨的,他想到了莲花曾和他说的事,和这个正在村长家的女人有关。大半年了,总算是等到她来了。 左想水听到莲花叫他,一激灵地从炕上爬起来,连破袄子都没顾得上穿,推开窗户探出脑袋,笑嘻嘻地说:“呦!这不是莲花妹子咧嘛!”莲花原本对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要走。“咋呢嘛!还生气了嘞!”左想水连忙安慰道,跳下土炕,奔出屋子,转眼跳到了莲花的跟前。 莲花被他吓了一跳,跺着脚气嘟嘟地说:“你干甚嘛!”“么干甚!么干甚!”左想水直了直身子,傻乎乎地挠了挠后脑勺,又把莲花给逗乐了。 “找额干甚呢?”左想水想到莲花到自己家里来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也不再玩笑,正正经经地问。“额大说叫你去家里吃饭……”莲花还是没好气地怼道,眼睛朝跟前的院子望了望,心里突然难受起来。她知道他是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聪明能吃苦,但日子还是过得很恓惶。 “你大叫额去吃饭?”想水被莲花的话搞懵了,像是在问自己。“我咋知道嘛!”莲花回呛道,转身就走。“等等额!等等额!”左想水弯腰提上破胶鞋,跌跌跘跘地跟在莲花身后出了门。 左想水做梦也没有想到,莲花她大竟然看中了他,要把莲花嫁给他,但有个条件,就是当上门女婿。听到这,他刚刚烧得滚烫的心还没有暖和了又冷又饿的身子,就被一桶冰冷冰冷的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是孤儿,穷得叮当响。在村长看来,能当他家的女婿已是祖上积了阴德,坟头冒了青烟了。更何况没有父母在世,当上门女婿也是顺理成章的。 但左想水不愿意。他是喜欢莲花,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他是黄土塬上的后生,能干活、能吃苦,他一直想着把莲花娶回家让她过好光景的。虽然他现在一无所有,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但他有力气、有干劲。他在等。他的心里总有个想法,那就是村子里的日子不会永远这么穷,自己的光景不会永远这么烂包,就像他始终有个想法——让苦水村永远不再缺水。 他有这个想法已经很长时间了。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想法,就是莲花。他想莲花时,就会想到自己的这个梦想;想到自己的梦想,他就会想到莲花。莲花就是他的梦想——莲花是绽放在水里的美丽的花朵。 左想水等着村长把话说完,端起炕桌上的酒瓶,仰起脖子一口气地灌进了大半瓶,然后伸手抓起碗里一块冒着热气的羊肉,塞进嘴里嚼着,抡起袖子擦了擦油光光的嘴巴,跳下炕头,朝左天气鞠了个躬,嘴里鼓囊囊地说:“叔,额走咧!” 村长望着左想水摇摇晃晃的背影,愣住了,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 左想水晕晕乎乎地往家里走,脑子里一会儿是莲花,一会儿是村里人围着村头的储水池开心地敲着腰鼓、扭着秧歌。他的脸红通通的,带着自我满足的微笑。 “想水哥,想水哥……” 他的耳边传来了莲花的声音。他停下来,回头看见莲花朝他急匆匆地跑来,一身红色的花衣裳在阳光下就像一朵盛开的莲花,绽放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想水哥,想水哥……” 莲花站在想水的跟前,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脸颊绯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想水的手里,转身跑了。 左想水低头瞅了瞅手上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再等半年,我和你一起走。 逃跑的婆姨! 他顿时傻了,抬起头望着已经跑远的莲花,心头瞬间热了起来,就像又灌进去小半瓶酒,辣辣的,但很满足。 上世纪80年代初。在黄土高原上,漫长的严冬已经过去。放眼望去,明媚的阳光照在塬上坡下,不远处传来了老汉信天游的歌声,激昂奔放,在山沟沟里久久地回荡。 本版插图 瑞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