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
林徽因,生于1904年6月10日,卒于1955年4月1日。中国现代著名诗人、建筑学家,中国新诗创作的开拓者,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主要设计者,中国建筑史体系研究的先行者与奠基人之一。《林徽因全集·英文书信卷(1935—1940)》收录迄今可以发表的林徽因写于此段时间的全部英文书信,绝大多数内容系首次面世。现摘选部分内容,以飨读者。
◎不知我们还能否再见到本应属于我们的晴朗干爽的阳光。我明白自己生性忧郁、言语悲观,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克制。我不只一次觉得自己分裂成了无数碎片,似乎再也无法组成有血有肉的自己。
——1935年夏,林徽因致费慰梅、费正清信
◎我是否有些多愁善感,当听到一首熟悉的乐曲时,我的内心会深深触动。 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在横跨印度洋回家的船上也曾听到这段旋律。好像那月光、热带翩翩的舞蹈、海风,一起涌进了我的心灵;而那一小片所谓的青春,像一首歌中轻快而短暂的一瞬,幻影般袭上心头,半是悲伤,半是闪烁,让人百感交集,怅然若失。
——1935年8月,林徽因致费慰梅、费正清信
◎我们知道,那些长期与我们朝夕相处的好友一定会理解我们,并渴望给予我们同情和安慰。 然而,此时此刻,我们似乎不应获取理解和安慰。但是,我们此刻几乎不值得被理解或安慰 , 我们每个人或都希望被当前的局势彻底刺痛,感受到痛彻心扉的自我失落,自此彻底改变自己的行为,让自己更适应所处的特殊时代和环境;而不只是去埋怨那些意料之中的磨难,责怪它搅扰了我们平静安宁的生活,打乱了我们在完全不同的背景下建构的人生哲学。 如果说,我们从前形成了一套应对其他时局的价值观,那么此刻培养一套新的信念与力量来对抗当下混乱的局面,尚且为时不晚。当然,作为孤零零的个体,我们很难对事态产生政治的和直接的影响,可是,作为整体就完全不同了,我们应当明白这一点,并好好利用这份力量。
看看令我们痛心的伟大的长城,我们的祖先为了民族自豪曾经付出多么巨大的牺牲,可是再看看现在,你是否也希望我们能在民族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我们怎么能既想拥有,却又不愿付出呢?我们怎么能既希望自己的国家完好无损、灿烂的文明得以延续传承;而当它蒙受屈辱、遭受践踏、被人欺侮之时,却又不愿为之战斗!
——1935年11月,林徽因致费慰梅信
◎今天上午我见到了两件极其美好的事。 其一,我透过薄如蝉翼的雪白纱帘望向院子里的背阴处,一片淡淡的蓝色和银灰色——美得像在超乎现实的梦中;其二,与此形成对照,一缕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地洒在一盘水果上,盘中的苹果和梨子闪烁着微光——水果旁是一只普通的茶杯和茶碟,还有一瓶水。这样一幅现代艺术杰作就在我睁开眼睛的瞬间不经意地映入眼帘——我为之欢欣雀跃,仔细打量着这缕阳光,意识到自己仍身在真切可感的现实世界。
——1935年,林徽因致费慰梅信
◎此刻,里间只有我一人,窗户正好可以俯瞰天安门的院子。 现在是五点三十分。夜幕开始降临,宛如一只银色的飞鸟。整座庭院一片青白,好似落了雪。正清,你看,如此美好的景物呈现在我眼前,我内心却感到强烈的不适与厌倦,喉咙尤其沉重,仿佛被一团东西噎住,令我窒息。我记得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1935年12月27日,林徽因致费正清信
◎我想清晰明确地告诉你,与你相识是我人生中莫大的幸福,我们不仅成了朋友,彼此的心还那样靠近。你了解我所有的缺点和做事风格,在我所有相识的人中,你是我最贴心的朋友。我常常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温柔与关怀,因为我是个复杂又不幸的人,只能独自默默品尝自己的人生,尽力完美地完成这场修行。
——1936年1月,林徽因致费慰梅信
◎你要知道,我“感情复杂的一面”是不好的;这是人可恶的本性,而单纯率真才是应该被提倡的高尚品格。
一直以来,朝阳门外在我眼中不过意味着日本人和他们的攻击目标,而如今我能看到乡间的小路、广袤的原野、冬日的景色、散落的银色枯枝、寂静的小庙,以及若隐若现的小桥,大步跨过时心中会荡起浪漫的豪迈……我可以永不停歇地这样想象下去,在我难过时,我总会回顾往昔——当然,这种行为很傻,我必须更加努力地工作,而不是终日沉湎于那些珍贵的记忆而伤春悲秋。
——1936年1月4日,林徽因致费慰梅、费正清信
◎天啊,我既伤心又疲惫,感觉像是慢慢将自己埋葬,我想大声呼喊,希望有人能够爱护我,使我不必变得如此苍老和睿智。可是,最无奈的是,一个人无论多么睿智,也无法避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痛苦。也正是在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经历了多少人生的跌宕,所以才能坐在那里“笑对一切”,云淡风轻!
——1936年1月29日,林徽因致费慰梅、费正清信
◎当然,我们不会失去勇气,在极度悲观的情况下,我们仍怀抱昂扬的希望,相信终会迎来局势的逆转。无论处于怎样的迷茫和混乱阶段,我们所有人都要承受我们个体遭遇的苦难。
——1937年11月24日,林徽因致费慰梅、费正清信
◎玉带般的山涧,秋日赤红的枫叶和洁白的芦苇,天上自在飘浮的云彩、古老的铁索桥、渡船,以及像安顺那样地道的中国小城,这些我真想一桩桩向你们细细道来,也许还会注上我自己触景生情的独特心境。
——1938年3月2日,林徽因致费慰梅、费正清信
◎我们为英勇无畏、历史悠久的祖国深感自豪。我想告诉你们,这些孩子士气很高,心地单纯,对我们的国家和这场战争怀着直接而简单的信心,也都拥有强健的体魄。这群孩子都不善言辞,在与我们相识后,不知怎的,他们都以一种天真的孩子气依恋着我们,与我们产生了很深的亲情。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昆明没有亲人,于是把我们当作最亲近的家人来探望或是给我们写信。他们中有不少人已奔赴前线,还有一些留在昆明保卫着我们的生命。
——1939年4月14日,林徽因致费慰梅、费正清信
◎今天下雨了,天色阴沉。我的情绪不是很高。即便天光晦暗,这里的景色依然秀美。和缓而幽暗的山峦、村庄与树木越发迷人,刚才我独自从另一个村子走回家,穿过了田野、一小片林地,还沿着阴面的河堤走了一段。不知为什么,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想起你,慰梅。
——1940年8月,林徽因致费慰梅、费正清信
《林徽因全集·英文书信卷(1935—1940)》,林徽因/著,于葵/编注,于葵、王烨炜/翻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