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前茶
黄昏是优柔寡断的丝绸披风
一寸寸收敛夺目，偶尔又刹那明亮
令月亮门的细节纤毫毕现
水与火的战役，在小河的桨叶上
决出胜负，凉意在暗处闪烁微光
凌霄在渐暗的光线中飞檐走壁
卖白兰花娘子抑扬顿挫的曼声吟唱
是星光，从门槛外汩汩涌入
背后跟着泼凉庭院的水声
无论怎样嘹亮的酷暑
都抵不过这一碗
大麦碎粥
如稠密安详的、母亲般的安慰
令烦热的五脏六腑都归位
还有这千年古城永恒不变的
评弹吟唱声。男人在诉说金戈铁马
怀才不遇，女人在悠然弹拨
佳人路遇才子的万种心思
就像花园里夜来香，开了又谢
他们各不相干地吟唱自己的哀乐
就像明天，唱出征戏的男人
依旧会打开二手书店的卷帘门
唱心动戏的女人，依旧会在绣绷上
琢磨灵猫回头的那一刻
运河水一样的日常，并不会淹没
这灵魂出窍的瞬间
此时他们吟唱他人的命运
在平行宇宙补好了自己的脚本
第一声秋风起
一切似乎毫无征兆，黄昏的光线
在西天依旧浓艳欲滴
葡萄的果霜依旧稠厚
丝瓜的皮囊未空
所有夏日的豆角
里面的种子尚未明显鼓凸
但敏感的人，已听见秋风到来前
那一声金属声的低回号角
远走高飞的行囊已经打好
意气风发的少年带着两个游戏手柄
和羽毛球拍，沉浸在即将摆脱父母
管束的欣喜中。他不会回头看的
他不会回望已经待厌的城市
如何因为他的起飞
而忽然下沉一寸
也许秋风是因果实的离去而来
也许，它是因登机口
那永不回头的背影
唿哨而至
嗅闻这风里的气息
已经消逝了百花的香甜
消逝了雷雨天爆裂的泥土咸腥
它饱含大地上
万千秸秆的气息
凝结成新露一滴
明晃晃地映照着
那行将收获的欣慰与感伤
秋来了
每个执着于送别的父母都懂
另一轮四季会在别处开启
季候的流转无法挽留
唯有祝福
祝福那一头有醉人烂漫的春意
祝愿这一头的秋
盛大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