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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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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处在“后全球”时代吗?》小引与补记

日期: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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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刘 东   小引   十年以前,我出版了《再造传统:带着警觉加入全球》一书(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来专门讨论“中国文化与全球化”的问题。如果说,这个问题当时所带来的挑战,对于彼时的中国人是崭新的,那么竟然只是在十年之后,随着全球化进程的世界性受挫,国际学界的时髦话题便已是“后全球”了。   不过,我在那时即已指出,曾经表现得“浩浩荡荡”的全球化,本是个芜杂纷乱的复合概念,它先从西方化、国际化、世界化的内涵起始,又发展出普遍化、全球化甚至星球化的意蕴,而且,所有这些意涵还都无序地叠合到了一起。由此,一方面,到底选用哪种理论框架来概括当代,恐怕更多的还是主观的信念问题,取决于从心理上倾向于相信什么;而在另一方面,这种“后全球”的新拟术语,毕竟还是凸显了以往时常被忽略的、恰恰由全球化带来的全球性冲突,也放大了以往曾经淹没在乐观声浪中的、不断分崩离析的碎裂噪声。   事实上,全球化一方面的确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诱使学者把世界说成是“扁平”的,或者把历史形容为“终结”了;而在另一方面,国与国间的快速角力与碰撞,也确实让原已存在的社会危机,通过相互的接壤、嵌入与压缩,而表现得愈加高涨、尖锐和恶化,乃至发酵出危机的平方、立方,甚至n次方,从而加剧了属于全球性的风险社会。   在这个意义上,无论是否愿意采纳“后全球”这个概念,它都有助于我们警醒地关注到,全人类正面临着关键的临界点。如果说在过去的一段时间,正因为抓住了全球化的正侧面,我们的国力得以迅速地腾飞,那么在今后的一段时间,能不能规避全球化的负侧面,同样攸关我们的国运。   当然了,这个“全球化”进程到底能否被拯救,并不会只取决于某一国的选择;但反过来,我们自己是否还在坚持改革开放,以及能否创造出“中国文化的现代形态”,对于这个星球的未来仍将是至关重要的。   补记   开篇的地方已经交代过了,这本书属于十年前那本小书的续篇,所以这两本书最好对照起来阅读。   然而,相当富于戏剧性的是,前一本书还题为《再造传统:带着警觉加入全球》,紧随其后的这一本书,就已经在提问《是处在“后全球”时代吗?》。也就是说,仿佛刚刚还在追问“全球化”的来龙去脉,并且思考它对于中国究竟是福是祸,转眼就又提出了“后全球”的问题,乃至中国到底要在这种变局中如何自处。   更加富于戏剧性的是,也许是编辑们工作太过仔细了,所以,还没有等到这本书印出来,我在其中谈到的那位美国前总统,就已经不可阻挡地强势回归了,并且再次充当了扰动世界历史的轴心。由此就可以更加明显地看出,那股“逆全球化”的狂躁力量,在一时间竟然表现得何等强大。   于是,不免再把去年的文稿重温一过,看看是不是在哪里论述错了。——结果却发现,完全可以把自己在去年的写作,看成是赶在美国大选前的预言,因为如今正经历的特朗普2.0版,也恰恰是“后全球”的2.0版。   当然了,特朗普这次霸气十足的回归,还是带来了进一步思考的问题,甚至可以说,给今后的政治哲学与社会理论带来了难以胜数的崭新课题。说白了,就像在医学上进行切片造影一样,他这场不管不顾、不加修饰的运动,反而带来了相当难得的观测方便,让我们更容易看清西方社会的底蕴,而穿透了那些天花乱坠的障眼法。   无论如何,方今才真是进入了名副其实的乱世,而且,这样的纷乱和搅扰看来还是未有穷期的。既然这样,至少在我本人的有生之年,对于人类当代历史的追踪与思考,也同样应当被坚守为未有穷期的。也就是说,就连这个尚未来得及印刷出来的续篇,都很可能再被追加上另一个续篇,而且,开始那次写作看来也不会很久了。   只不过,说到自己对于这种纷乱的物象究竟观察和拿捏得准不准确,或者是,究竟能够看准和讲对几分,那就不是在这个火烧眉毛的时刻足以信心满满地加以判断的了。真正严峻的问题在于,对于这种当代症候的十万火急的诊断,是决不可以先锁在抽屉里等待时间来自行沉淀的,否则的话,它会很快失去了可用的时效。   由此也就可以说,一方面,在这种写作中的进退得失、成败利钝,完全是不可控制和难以预料的;而在另一方面,唯一还能做到心中有数的却又是,不管甘冒多大的学术风险,都决不可放弃自己的思考责任。否则的话,这本身就已然犯下了一种更大的、更不可弥补的错误。   很有可能只有到了自己身后的很多年,那些竭泽而渔的历史学家们才会经由皓首穷经的考据,乃至毕生不辍的推敲,在学术的层面进行验收,以判定自己在当下的节骨眼上到底有没有哪怕是“一得之愚”。当然,要是真正轮到了自己的身后,也希望还是会有后来的、同样不怕犯错的思想者,能够承担起这种“思考当代”的重大责任。   无论如何,我们绝非只是为了满足内心的“考古癖”,才来到大学里谋求这一份学术工作。所以,要是干脆丧失了“研究当代”的动机,只是因为这太过困难便不敢发出思考,那么,我们这些人文与社科学者,也就不啻蜕化成了整个社会的盲肠,而拖累得全体人类的历史行为,也同样无异于无头苍蝇的盲动了。   《旧唐书·陆挚传》中有过一段记载:“贽以受人主殊遇,不敢爱身,事有不可,极言无隐。朋友规之,以为太峻,贽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吾所学,不恤其他。’”当然如今早已是时过境迁,而所谓“天子”也早已沦为笑柄了。即使如此,还是可以调用这个慷慨的句式,同样慷慨地讲出“吾上不负天命”而“下不负吾所学”。而且还不待言,我们肩上不可稍忘的“天命”,恰正是永远不知疲倦与不稍消歇地去发出更加深广、更加周备和更有把握的思索!   《是处在“后全球”时代吗?——当今世界的机遇、嵌入与错位》,刘东/著,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