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碧波
在山上,当树叶间漏下阳光时
我的镜头正在收集
十二种羽毛的飞行轨迹
快门是第三只眼,在幽暗中
与翠鸟交换心跳频率
树林的茂盛遮住了鸟的红喙
羽翼在枝头上收拢时
寂静是松树上透明的琥珀
取景框里,我曾与山雀对峙过
也曾追着鹧鸪到深山的断崖绝壁
镜头深处,太多的鸟让我倾心
飞翔或栖息,快门成了省略号
我想把自己折叠成候鸟的形状
在季节深处,忘记晨曦和暮色
和众鸟一起,在山岚中飞越
那年夏天,鸟的羽毛很美很美
天很蓝很蓝,我很黑很黑
突破夏天
需要一阵蛙声
像突然敲响的鼓点
击穿池塘的绿玻璃
西瓜继续膨胀
朝着广大的天空
把甜蜜藏进条纹的密码里
露珠是最纯洁的精灵
在叶脉间滑行
把清晨数成透明的念珠
许多太阳伞下
风在搬运光的碎银
而石头正接受热的传导
蝉声悬在半空中
把整个下午
拉成一根颤动的琴弦
深入夏天
这是被蝉鸣镂空的季节
我不断深入光的迷宫
所有童谣都长出了翅膀
在晒烫的瓦片上盘旋
那个穿栀子花裙子的姑娘
把暗香藏进风的波浪
我成为夏天的一部分时
每粒籽都饱含火焰
萤火
是坠入草叶间的一粒星砂
微弱的萤光在悄然生长
薄薄的翅膀
欲掀动夜晚的浩瀚
萤火从夜色底部飘浮而起
提着各自透明的小灯笼
轻轻掠过茅草和稻穗的头
这些游牧的萤火懂得
用一闪一闪的微光编织夏夜
当风吹来所有萤火
像流星远去
此刻不需要任何光源
只需让瞳孔成为
缓慢曝光的胶片
让萤光在黑暗中定格
蛙鸣
当夜的波纹漫过水稻田
群蛙在满天星斗下
用连绵的鸣叫捶打银箔
月光在稻穗上慢慢流淌
水稻在蛙鸣间次第苏醒
惊起萤火虫驮着编织的灯笼
百亩水稻田百亩月光
蛙鸣也捶打了百亩
把田垄田埂的裂缝都捶平了
水稻田上蛙鸣捶打月光
只在多年前的夏夜乡村
那时祖父的烟头明明灭灭
蛙鸣和水稻田上的月光
如今出现在我的梦里
像是呓语和片段
蓝蜻蜓
当炊烟在第一缕暮色中游走
夏日乡村的池塘上空
一大群蓝蜻蜓驮着晚风
在练习每天的必修课
飞翔或悬停
暮色是时间的刻度表
蓝蜻蜓用薄刃般的翅膀
切开愈发浓稠的暮色
用尾尖在平静的水面
点出一圈圈水纹
光阴落在蓝蜻蜓的翅膀上
像打开的半卷经书
薄薄的翅膀透着神秘蓝光
振翅间,大片大片的暮色
像浮萍般沉浮
四起的虫鸣
寂静的月光碎银般洒落山野
四起的虫鸣像十万支短笛
在松针和腐叶下吹奏楚歌
瞬间我成了垓下的霸王
蝈蝈、蟋蟀、蝉、螽斯、纺织娘
用坦荡、干净的声线来敲打编钟
我要俯身辨认这些透明的音符
就像辨认那些
沉睡在山上的亲人
四起的虫鸣里,我与青山对坐
等草叶露出沉睡的脸庞
等青苔漫过古老的石碑
等童年的夏夜
浓缩成某个尾音
蟋蟀
蟋蟀的鸣唱,是和月光
一起漫过窗户的
蟋蟀的鸣唱,一声声、一阵阵
细小,清脆,带着愉悦
成为寂静乡村的一片星光
这些身披星屑的吟游者
在屋外的乱石和草丛中
在庭院的墙根和陶罐间
用银质声线消退夏夜的温度
直到草叶上的露珠搅动薄霜
当蟋蟀的鸣唱成为绝响
我看到泥土深处
有细小的秋意正在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