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堂藻井（局部） 公输堂里的精美木刻（局部） 公输堂隔扇门裙板彩画 □文/图 谷亚娟 凤霞 位于西安市鄠邑区祁村，公输堂这座占地不足百平方米的古建，被誉为“中国古代建筑微缩艺术的绝唱”与“小木作雕刻艺术瑰宝”。2017年，陕西省文物保护研究院与法国遗产科学基金会签署开展“公输堂彩绘木作保护研究”合作项目，让这座藏于陕西乡间的明代建筑瑰宝，展现传统匠心与现代科技守护的精彩。 8年来，中法双方精诚合作，公输堂正得到越来越专业的保护。 作为中法高级别人文交流机制中的重要项目，公输堂的保护工作不仅彰显了国际文化传承的合力，更让寻常百姓得以一窥古代建筑艺术与现代科学交织出的绚丽图景，看见历史在当代生活中绽放的鲜活生命力—— 中法共护文化遗产： 因一座中国乡间明代木构殿堂结情缘 公输堂，这座位于距西安约40公里的户县鄠邑乡间的明代建筑瑰宝，其最初是为纪念建筑工匠祖师鲁班而建，后成为当地宗教活动的重要场所，自永乐年间落成至今已历经六百年风雨，依然以其难以言喻的精巧与华美，静静诉说着往昔的辉煌。公输堂的建筑风格独特，结构精巧，集建筑、雕刻、绘画于一体，展现了中国古代工匠的卓越智慧和精湛技艺，已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然而，岁月无情，木会朽，彩会黯，如何让这脆弱的瑰宝继续“呼吸”？一场跨越山海的守护之旅，就此展开。 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公输堂又名“源远堂”，其精美的小木作天宫楼阁与“卧金点翠”彩绘保存至今。然而，由于长期遭受自然因素影响，公输堂古建木作存在结构歪闪、彩绘层变色、脱落等病害问题，亟须进行维修保护。 时光回溯到2017年的北京，2017年陕西省文物保护研究院与法国遗产科学基金会签署开展“公输堂彩绘木作保护研究”合作项目，携手为古建研究保护贡献智慧和力量。该项目被纳入中法高级别人文交流机制。这不仅是一份文件，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时光契约”，并被庄严纳入中法高级别人文交流的宏大框架。那一刻，古都西安与浪漫巴黎，因为一座中国乡间的木构殿堂，结下了深厚的情缘。 首期合作主要聚焦基础研究和学术交流，在彩画颜料老化试验、木材种类研究等方面展开深入合作，通过科学实验深入了解颜料成分、制作工艺及老化机理，还对建筑木材进行树种鉴定和性能分析。双方合作研究成果在巴黎举办的ICOMOS(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国际学术会议上进行专题交流，获得广泛关注。 2019年在法国凡尔赛宫的见证下，一个更具实操性的协议诞生了——中法合作公输堂古建油饰彩画保护修复培训班。同年金秋10月，古都西安迎来了这期特殊的“匠艺传承营”。中法导师联袂授课，内容涵盖古建筑油饰彩画的现场勘查、病害调查方法以及老化试验等多个方面。从“望闻问切”勘查现场，到分析病害的“蛛丝马迹”，再到模拟老化的科学试验。手把手，心传心，古老技艺的密码在培训班的课堂里悄然传递。 二期合作由中法专家聚焦木材保护领域，深入探究公输堂木材的微观结构，研发出增强稳定性和耐久性的修复方法；聚焦彩画保护，优化修复技术，提升效果的稳定性和持久性；同时，还加强对生物病害的防治研究，开发有效的预防性保护措施。 此外，人才培养和技术交流也持续推进。2024年举办的第二期培训班，采用中法专家联合授课、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教学模式，涵盖木材特征研究、彩画保护技术等多个方面。公输堂保护项目成为中法两国文化交流的重要纽带。通过培训班的举办，双方共同培养了一批具备国际视野、掌握前沿技术的文化遗产保护专业人才。 彩壁映金辉： 尖端科技破译古建“时光密钥” 守护公输堂，绝非简单的“修旧如旧”，而是传统匠艺与尖端科技的浪漫共舞。在公输堂的保护修复工作中，除了沿用传统的古建修复技艺，还引入了国际领先的保护理念和前沿的科技保护技术。 走进公输堂，设在殿内外的环境监测点就成为不起眼的“小哨兵”，它们如同忠实的守护者，24小时不间断地“感知”着温度、湿度的微妙起伏，捕捉着光线、空气污染物甚至微小生物的“一举一动”。数据无声却有力，清晰揭示：殿堂内部的“小气候”与外界紧密相连，温湿度波动显著。这些翔实的“体检数据”，正是为公输堂量身定制保护方案的金钥匙，是破译“时光密钥”的第一手线索。 在生物病害研究中，项目组发现公输堂的木构件遭受了多种病害的侵袭。主要木腐菌为裂褶菌，还有曲霉属和酵母属的存在。针对这一问题，项目组开展了深入的病害机理研究，并探索有效的防治措施。通过显微镜观察、基因测序等技术手段，明确了病害的种类和分布规律，为制定科学合理的防治方案提供了依据。 殿堂内令人目眩神迷的彩画，是保护的重中之重。科技赋予了保护古建的“透视”能力。颜料层剖面分析、X衍射分析、扫描电镜能谱分析、红外光谱分析、色度测定……这些听起来高深的“法宝”齐齐上阵，对彩画的颜料层、地仗层等层层分析。研究发现，公输堂彩画使用的颜料为天然矿物颜料，如红色为朱砂、铅丹，金色为金，绿色为氯铜矿，蓝色为蓝铜矿等主要成分。这些研究成果为制定科学合理的彩画保护修复方案提供了重要依据。 科技并非万能，传统的智慧同样璀璨。项目组深知这一点，为更好地将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相结合，进一步提升保护中的科学性和严谨性，专程探访西安生漆涂料研究所，向流传千年的“漆艺”取经。中国生漆，这大自然的馈赠，拥有独特的物理和化学特性，是古建保护中不可替代的“天然护肤品”。然而，如何科学地驾驭它，扬长避短？这需要科技与传统的深度对话。这种探索本身，就是一场跨越古今的匠心接力，共同编织着对抗时光的密码。 辛勤耕耘，终获硕果。公输堂保护项目以其严谨的科学态度、创新的技术应用和显著的保护成效，赢得了广泛赞誉：2020年荣膺“海帆奖”优秀案例，2021年再获法中委员会“中法合作团队创新奖”特别提名奖。奖项背后，是中法双方集结的顶尖“多面部队”——文物、材料、化学、生物等领域的专家精诚合作。他们用科技之钥，解开了公输堂木作与彩绘的诸多谜题，取得了一系列创新突破，不仅守护了国宝，更向世界展示了中国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卓越能力与创新精神，成为“讲好中国故事”的优秀案例。 天宫幻境在人间： 精绝木构的巅峰之作 踏入公输堂宛如置身微缩版天宫幻境：采用格板套合的箱体结构，层层累积，精雕细刻的木构件结合成天宫楼阁式建筑。堂内的每间外檐都设有极其精细的六抹透花格扇门，门额上饰以出五跳的斗拱，斗拱上又置异常华丽的重楼。门内则为富丽堂皇的天宫楼阁，阁顶为斗八藻井或斗四藻井。天宫建筑极富变化，有各式繁复精巧的重楼、三重楼、角楼等，堂阁多达百间。阁与阁之间用飞廊连接，天宫结构自下而上共6个层次，向上依次为垂挂平台、斗拱平座、楼阁底层、二层、三层，最上为藻井。上万件构件，件件相套，交织出密集的几何图案。这些小木作建筑也是公输堂最令人惊叹的地方。虽历经600余年的风雨洗礼，却依然以其独特的魅力屹立不倒。 彩绘更是集工艺之大成：整个殿堂遍施彩绘，沥粉贴金。其用料系由天然矿物颜料和赤金等调配而成。作画方式采用的是现已濒于失传的“卧金点翠”工艺，故而色泽鲜艳，经久不变。所绘内容，不论人物、植物均栩栩如生。彩绘的地仗也比较特殊，厚度只有一毫米左右，由于很薄，不易起皮脱落，历经数百年依旧完好。 公输堂的建筑构思精巧、设计奇特、百栋千楹，将鲁班匠手、道子画工集于一体，其精绝堪称举世无双。特别是其内部的雕刻和彩绘。堂内东次间中室门框上雕刻的一副沥粉贴金楹联云：“法堂巍巍雕刻若得公输巧，圣像翼翼彩绘似有道子能”。彩绘则采用沥粉贴金和减底漆画等古老工艺，使用矿物颜料，色泽鲜艳，经久不衰。步入堂内，有八块镂空板门，上半部均由各种不同形状的花朵组成，这些花的花心原都装有明珠，每个花朵都称得上一件雕刻艺术品，一个很小的套锁梅花，竟由24件花瓣组成，而且不用任何黏合剂，全部镶套穿锁而成，合缝严密，浑然一体。 每当抬头仰望那历经沧桑却依然绚烂的天宫楼阁，仿佛能听到历史的回响与未来的召唤——匠心永续，文明不朽。公输堂，是木与艺的传奇，每一刀雕刻，每一笔彩绘，每一处精密的榫卯，都凝聚着明代工匠登峰造极的技艺和对美的极致追求。新时代中法两国文保守护者如同新的“榫卯”，共同呵护着这座600余年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