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冲
蝉蜕
梧桐叶卷着旧年的褶皱
我拾到半枚透明的时光
蝉蜕悬在枝丫间,像未封口的信封
把去年夏天的蝉鸣,夹在
松针与树脂咬合的信笺里
风掠过叶隙时簌簌轻响
多像你踮脚摘葡萄的清晨
指尖抖落的露珠跌进玻璃罐
晃碎满罐被阳光煮化的蝉声
它卧在我掌心,轻得像
一片风干的月光碎片
我屏住呼吸,怕呵出的热气
会让这枚岁月的琥珀突然裂开
跳出十七岁那年,你追流萤时
遗落在草丛里的银镯子
冰镇西瓜
刀刃切开冰镇西瓜红瓤的瞬间
溢出清冽的叹息
那些被阳光吻熟的日子
在刀痕里洇成傍晚的云霞
黑籽是沉落的星子,嵌进
多汁的暮色。你用勺子挖走的
不只是甜,还有粘在瓜皮上的
蝉鸣碎末,和你笑时抖落的
几缕薄荷味的风
剩下的瓜皮晾在窗台
缩成一弯浅白的月牙
盛着隔夜的月光,和
你没喝完的汽水气泡
在黎明前“啵”地炸开
惊飞了停在晾衣绳上的白蝴蝶
我始终记得,你指尖的温度
比冰镇的瓜瓤更凉一些
像那年暴雨突至的午后
你塞给我的半块水果糖
还带着你掌心的余温
暴雨前的草木笺
薄荷在陶盆里踮脚生长
叶片上的绒毛,兜住
风里越来越浓的潮意
月季把尖刺磨得更细了
每根都挑着一颗将落的雨珠
多像你生气时,睫毛上
颤巍巍地委屈。爬山虎
正用卷须在墙上打蝴蝶结
等暴雨来临时,变成
你跑过巷口时鼓胀的花裙子
最安静的是那株橄榄树
枝叶叠成绿色的伞
根须却扎进更深的潮湿里
像你在热闹中微笑的样子
深夜里,把心事
泡成一杯越冲越淡的茉莉花茶
流萤手札
第一颗萤火亮起时
你蹲在蒲公英丛中数露珠
露珠落在发梢
像你偷藏的星星碎片
我们把流萤装进玻璃瓶
看它们在暮色里织网
把夜纺成透明的纱
你忽然说“要是永远不熄灭多好”
话音刚落,一只萤火虫
撞在瓶壁上,变成
你手背上会呼吸的白月光
老风扇的呓语
墙上的钟摆把秒针
摇成融化的冰棒
你趴在竹席上,看
风穿过扇叶的缝隙
把你的马尾,吹成飘动的水草
这台老风扇
总在闷热的午后,发出
老藤椅摇晃的吱呀声
像外婆哼了半辈子的童谣
在齿轮间转啊转。你指尖
划过扇罩的网格,滤出
细碎的风
暮色漫进窗户时
你关掉风扇的瞬间
所有的风都聚在你发间
成了不散的薄荷香。扇叶
还在轻轻晃动,像
不肯停的时光,偷偷把
那年夏天的温度,锁进
金属纹路的褶皱里
卖冰棒的三轮车
铜铃响过
你攥着皱巴巴的五角钱
追过青石板路
泡沫箱里冒出的白雾
多像去年冬天,你呵在
玻璃上的那口热气
卖冰棒的阿公戴着草帽
掀开蓝布的瞬间,整个夏天
都凉了下来
红豆冰是你偷藏的晚霞
绿豆冰是你折的纸船
最馋人的橘子冰,在
日头最毒时,滴下透明的小太阳
你舔着冰棒跑回家
汁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画出歪歪扭扭的脚印。后来
那些融化的甜,渗进
老巷的砖缝里,多年后
你路过相同的蝉鸣下
忽然闻到,空气里飘着
属于你的,永不融化的夏天
阳台夜读
晾衣绳上的白衬衫
把月光吸进每道褶皱里
你靠着竹椅,任书页
被穿堂风翻成蝴蝶的翅膀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你的睫毛在脸上投下
细细的栅栏,拦住
想要逃走的星光。远处
蛙鸣从荷塘漫过来
沾湿你读到的那句
“生如夏花之绚烂”
在潮湿的夜里,开出
带露水的透明惊叹号
一只蛾子扑向台灯
撞碎晃动的光
你伸手护住书页时
指尖触到,纸页间
夹着的去年茉莉干花
它早已没了香气,却还
蜷着身子,藏着
某个黄昏你采花时
不小心掉下的半句话
捕云手札
你总在顶楼天台上
举着空玻璃罐
说要捉住会变魔术的云
看它们从马变成船,又变成
你没写完的信,飘在
蓝得发甜的天空邮筒里
有次你指着远处喊
那朵云多像我送你的棉花糖
说着张开双臂想抱住它
却让风偷走了腕间的丝带
它飘啊飘,最后
掉进云的褶皱,成了
天空别在衣襟上的蝴蝶结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
雷雨后的傍晚
你举着空罐子,眼里
盛着整条彩虹
夏末的标本
我们把蝉蜕、贝壳封进
透明的标本盒
看它们在琥珀色的光里
凝成夏天的碎片。你忽然说
要是能把风也做成标本多好
冬天就能闻到
我们的西瓜味热风
后来标本盒放在书架顶
落满灰尘的午后
我翻开看那些夏天
在光线里轻轻颤动
像你转身时
发梢扬起的最后一缕
夏日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