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
一场通天大火，整整燃烧了三天三夜，北京一座费时多年精心建造的、豪华的、壮丽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大型皇家园林，成为一片满目疮痍的荒凉之地。但其辉煌与盛景，却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无法消逝！其宏大的地域规模、杰出的营造技艺、精美的建筑景群、丰富的文化收藏和博大精深的民族文化内涵，在历史的长河中如丰碑般永存，至今被人津津乐道。正如大文豪雨果所说，在地球上某个地方，曾经有一个世界奇迹，它的名字叫圆明园。
雨果眼里的圆明园，是一处美不胜收的世界奇观。那么，圆明园究竟美到什么程度呢？真实的圆明园又是什么样子呢？从文献记载来看，昔日的圆明园占地350公顷(5200余亩)，其中水面面积约140公顷(2100亩)，有园林风景一百五十余处，陆上建筑面积比故宫还多一万平方米，水域面积又等于一个颐和园，总面积竟等于8.5个紫禁城!清朝历代皇帝，每到盛夏就来到这里避暑、听政，处理军政事务，因此也称“夏宫”。从留存于世的照片和图画可见圆明园之美，园中亭台水榭、殿宇宫堂、佛院寺庙形式多样，建筑风格不但融汇古今、博采众长，而且南北结合、中西合璧，叠山理水，移天缩地，既有宫廷建筑的雍容华贵，又有水乡园林的诗情画意，在这里能找到全国50多处名园胜景的影子，如海宁的安澜园、杭州西湖的平湖秋月、苏州的狮子林等等，还模拟《仙山楼阁图》的蓬莱瑶台，再现《桃花源记》中描写的武陵春色。尤其是园内的西洋楼景区，其中著名的“大水法”“远瀛观”以及“海晏堂”等，都具有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是一处享誉欧亚、令世人叹为观止的园林宫苑。完整目睹过圆明园的西方人称其为“万园之王”。内中收藏、陈设更是琳琅满目！古玩玉器、金石书画，中外珍宝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堪称“世界文化之宝库”， 与希腊的帕特农神殿、埃及的金字塔一样名震世界。
这样一座举世名园，却因晚清政府的软弱无能，于1860年遭英法联军洗劫。侵略者将园内文物疯狂掠夺。粗略统计，被掠走的文物约150万件，上至先秦时代的青铜礼器，下至唐、宋、元、明、清历代的名人书画和各类奇珍异宝无一幸免。劫掠过后，英法联军还纵火焚烧，使这座宏伟园林的建筑本体遭受毁灭性灾难，只留下残垣断壁诉说着屈辱的历史。圆明园的毁灭是中华民族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每每提及，都令国人痛心疾首、扼腕叹息。
历经百年沧桑，我国通过国际拍卖、民间捐赠、依法追索等多种方式，陆续促成部分圆明园流失文物回归。例如圆明园兽首中的牛首、猴首、虎首等，在各方不懈努力下重返故土，见证着祖国对文化遗产的珍视与追寻。尽管在考古修复工作中，专家们一次性发现了5万多件珍贵文物，但对圆明园文物的保护与追索之路从未停歇。原来“这些文物之所以能够保存下来，是因为在当时战争掠夺的混乱场面中，很多文物都掉到水里了，没有被八国联军发现，后来，这些水池被大量的沙土掩埋，其中掩埋的文物也就逃过了一劫”。
圆明园最初的雏形，与雍正皇帝有着密切渊源。依据清室规制，皇子受册封后，通常需迁出皇宫，由先皇赐予产业以另立门户。雍正皇帝胤禛为康熙皇帝第四子，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受封多罗贝勒，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晋封为雍亲王 。在其受封雍亲王之际，康熙皇帝将位于京郊的圆明园赐给他作为藩邸私园，这一园子承载着皇子日常休憩与理政功能，成为胤禛重要的活动场所之一。除圆明园外，胤禛还拥有另外两处重要产业：一处是位于北京城东北角的雍亲王府（即现今的雍和宫）；另一处则是位于热河避暑山庄的狮子园。
圆明园地处永定河冲积扇的边缘，明清时这一带清泉涌溢，湖沼密布，被称为“海淀”。在辽金时代已经形成以香山、玉泉山为中心的燕北名胜区。康熙年间，在明贵戚旧园的故居地址上扩建了皇家御园畅春园。公元1709年康熙把畅春园以北的一片土地赐给胤禛，作为私家花园并赐名“圆明园”。据说，以“圆明园”为名别有深意。雍正在《圆明园记》中认为:“至若嘉名之赐以圆明,意旨深远殊未易窥，尝稽古籍之言,体认圆明园之德。夫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照达人睿智也……永怀圣诲,含煦品汇,长养元和，不求自安，而期万古之宁谧；不图自逸,而冀百族之恬熙……”从雍正这段话来看，康熙寄意深远,勉励他治国安邦、通权达变,百族安居乐业，万古安宁祥和。就雍正对“圆明”的释义，周士骑先生认为,雍正对“圆明”之意的解释当为:“圆”出神入化，表示君子立身行事要中庸，合乎时宜;“明”普照四方,表示达人的英明而有远见。
抛开雍正的释义，周士骑先生另辟蹊径，提出新的看法，他认为 “圆明”乃指圆镜明亮光洁，这是因为圆明园之名乃康熙四十八年建园时康熙所起，当时规模并不大(以后历代均有扩建,才成后来之规模),以水为主，为一水景园。意即取池塘如圆镜，明亮光洁之意,以此来形容这一水景园，并无深意。
还有一说，“圆明”是雍正皇帝自皇子时期一直使用的佛号，雍正皇帝崇信佛教，号“圆明居士”， 因此康熙皇帝在把园林赐给他时，亲题园名为“圆明园”。
无论是雍正帝借“圆明园”之名美化自己，还是康熙命名的真意以及今人的分析，总而言之，“圆明园”的寓意都是美好的。
自公元1707年起，雍正开始经营修建圆明园，到公元1723年即位，圆明园已初具规模。雍正即统后继续着手扩建，增建了正大光明殿、内阁、六部、军机处值班房。在这里，他避喧听政、消夏纳凉、休闲养心，此时的圆明园风物美好、怡心怡情。雍正曾做《雨后九洲清晏望西山》，诗云:“兼葭叶上雨声过，乍觉新凉飒飒多。山色崔嵬千叠翠，湖光潋滟万重波……”当时的圆明园不但是一处山奇水美的大型皇家林苑，而且还是政治中心。到了雍正末年，园林风景区已达3000亩，后经乾隆帝、嘉庆帝、道光帝、咸丰帝等几朝皇帝的兴修扩建，圆明园成为一座占地5200余亩的大型皇家宫苑。
圆明园山光水色清明秀媚,为清代各位皇帝所喜爱。雍正最爱这里，一年中大部分时间居住园中，并且终老长眠此地。乾隆为之歌咏:“昔我皇考，宅是广居。旰食宵衣，左图右书。园林游观，以适几余。岂无寸田，岂无尺庐。皇考所贻，敢不爱吾。” 雍正之后的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四帝相沿不辍喜居圆明园。史载嘉庆和咸丰都生于圆明园；道光皇帝还步了雍正的后尘，也是在圆明园驾崩。
清朝的鼎盛期为康雍乾三代，史称“康乾盛世”。乾隆朝继承父祖余威，安定边疆，开疆拓土，使大清成为亚洲东部版图面积最大的国家。乾隆大兴园林，是史上留名的。他曾经自称“山水之乐不能忘于怀”，因此他先后改建和扩建了康熙、雍正年间耗费巨大财力建于北京的畅春园、圆明园、静明园(玉泉山)、静宜园(香山)和清漪园(瓮山)，人称“三山五园”。在“三山五园”中，以圆明园之景群为最盛。规模宏大的圆明园景区集江南江北、中西风格于一体，浑然天成，无与伦比。如今站在圆明园遗址公园内，依然可见遗留下来的图案精美、细致雕镂的西洋风格建筑物的残垣断壁。从圆明园被焚初期的一组照片中，也能看到长春园西洋楼谐奇趣、方外观、远瀛观、海晏堂等景区的宏伟壮丽和欧式风情。
在乾隆皇帝统治期间，英国人马嘎尔尼率团出访清朝，带来了工业革命的先进成果——蒸汽机、织布机、天体仪、地球仪、钟表和榴弹炮、毛瑟枪、步枪及军舰模型等。对此，有些“唯我独尊”的乾隆皇帝不屑一顾，并且告知对方，我天朝大国，地大物博，并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小国家每年朝贡，若你们喜欢清朝的丝绸、瓷器等物品，我可以赏赐你们一些。
那么，他又为何在圆明园中开辟西洋楼景群呢? 史载，西洋楼景区即长春园(圆明园之内)北部一段狭长地带、筑有一组欧式建筑群——谐奇趣、海晏堂、远瀛观、养雀笼、方外观、蓄水楼、万花阵、花园门、线法桥、线法山、方河、线法东门和线法墙等西洋楼和园林小品。其中，远瀛观与大水法遗址是西洋楼主要建筑，也是现在圆明园遗址公园里的标志性建筑物。谐奇趣位于西洋楼景区的西端南部，乾隆十六年（公元1751年）秋季竣工，是西洋楼景区的第一座欧式建筑。主楼三层，是演奏中西音乐之处。楼南为大型海棠式喷水池，由铜燕、铜羊和西洋翻尾石鱼等组成喷泉，楼北也有一座小型菊花式喷水池。喷泉的供水楼在谐奇趣西北，称作蓄水楼。
养雀楼位于谐奇趣东侧，实为通往东部西洋各景的入口处，西为中式牌楼，东为西洋宫门样式，东门和西门外的左右券窗下都设有小型喷水塔，约建成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南北侧室内笼展陈孔雀等鸟类，因而得名养雀笼，俗称雀鸟笼。现有西面中式牌楼基座遗存和东面西洋宫门遗存部分石件。
黄花阵位于谐奇趣北面，是仿照欧洲迷宫而建的花园。黄花阵的方阵为南北长方形，阵中心为高台圆基八方西式亭。阵墙总长1600余米，墙高约1.2米，镶卍字雕花青砖墙面，也称万花阵。盛时，每当中秋之夜，皇帝在此举行灯火晚会。皇帝就坐在圆亭中，命宫女手拿黄色彩绸扎成的莲花灯守候在四个门外，一声令下，宫女们寻径飞跑，看谁最先到达圆亭。最先者，便可得到皇帝的赏物。皇帝坐在亭中，居高临下四望莲花灯“东游西奔”，引为乐事。如今已先后在原址按原样修复了全部阵墙和欧式圆亭。
方外观位于养雀笼之东，建于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为二层西式小楼，左右有环形石阶通二楼，是乾隆帝维吾尔族妃子——容妃（香妃）做礼拜的清真寺，室内安放着两块伊斯兰教的碑文。
海晏堂居方外观之东，是西洋楼景区最大的一处园林景观，于乾隆二十四年基本建成。海晏堂正楼朝西，门前左右有弧形叠落式石阶数十级，环抱楼下喷水池。池东高耸一尊蕃花石雕贝壳，池左右呈八字形排列着我国十二生肖的人身兽头青铜坐像。每个时辰由相应的生肖依次喷水，看到哪只兽头在喷水，就可以估计大概的时辰了，俗称“水力钟”。正午，十二只兽头则一起喷水。如今，蕃花石雕贝壳仍存，“水力钟”基座及水池保存较好，正楼的大量石件按原样堆砌。
远瀛观于长春园中轴线最北端，南临大水法，是座西洋钟楼式高台大殿，平面呈倒凹字形，共17间房。乾隆四十八年（公元1783年）添建而成。远瀛观的十几根高大石柱皆为优质汉白玉，尤其中券两侧的汉白玉巨柱，柱头、柱身满刻下垂式葡萄花纹，刻工精良，枝叶活泼如生，实属艺术珍品。一些传说和影视文学作品描述容妃（香妃）曾在此园居住，但在历史研究中，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容妃曾居住在远瀛观。
大水法建成于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前后，是一处以喷泉为主体的园林景观。主建筑为巨型石龛式，中券下有狮子头喷水，沿着七级水盘，形成瀑布。前下方为椭圆形菊花式喷水池，池中有一梅花公鹿，鹿角八叉为喷水八道，在鹿的周围有十只状似奔跑的猎狗，猎狗口中喷水，直射鹿身，溅起层层的水花，东西两端又各有一只类犬的卷尾铜兽，均作逐鹿之状，俗称“猎狗逐鹿”。 大水法的左右前方，各有一座大型西式喷水塔，方形，十三级，从塔顶喷出水瀑，塔四周还有44根大小铜管皆一齐喷水，蔚为壮观。当喷水池中所有的喷泉全部开放的时候，犹如山洪暴发，声传数里。现大水法石龛和前面三座喷水池遗存。
观水法位于大水法对面，坐南朝北有一平台，平台上设宝座，是清帝观赏大水法喷泉之处。宝座后面为五件石雕屏风，分别雕刻西洋军旗、刀剑、枪炮图案。围屏东西侧各列汉白玉方塔一座，再向外侧各有一座“巴洛可”式西洋门。
此外，还有线法山和线法画等景区，当年的盛景几近无存，因此就不一一赘叙了。
西洋楼景区始建于乾隆十二年(公元1747年)，竣工于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初建的原因，一是乾隆皇帝钟情于西洋艺术，醉心于异国情调；二是因为其好大喜功的个性，向世界炫耀天朝大国的富有。
关于乾隆皇帝钟情于西洋艺术、醉心于异国情调，这方面的记载颇多——比如乾隆喜欢钟表、酷爱西洋乐器，亲自组建中国第一个西洋管弦乐队等等。那么，圆明园西洋楼景群的开辟，则是他垂青、欣赏西洋建筑的又一明证。
当年建成的圆明园西洋景区之富丽豪华，确实令外国人瞠目结舌、赞不绝口。一外国传教士在描述长春园中最大的一座西洋楼“海晏堂”的盛景时说:“一所巨大宏丽之欧式新宫殿，其中花园集美景佳趣于一处。凡人能幻想，宏伟奇特之喷泉应有尽有……最大者凡尔赛王宫及圣克劳教堂之喷泉颇足并驾……”还有目击者讲述：西洋楼景区不但有意大利的风格，还有日内瓦建筑的踪迹、法国路易十四时的精美雕刻……“一切造园艺术的典范”。
乾隆朝虽曾关闭几个港口，拒绝与外国人通商贸易，但并没有禁绝外国使臣来华友好访问、拜谒觐见。因此，乾隆便趁此机会向外国使臣显示大清帝王的尊严和大清帝国的富庶，使得异邦外国敬慕崇拜，臣服于他的脚下。据说，乾隆十八年葡萄牙王国使臣巴哲格来华，当时长春园谐奇趣景区尚未竣工，乾隆急于向外国人展示中国也有洋房皇宫，便一次又一次地催促加紧施工。
当时还有一些外国人喜爱中国，看好清朝，在这里安居乐业。郎世宁就是一名来自意大利的画家，他27岁来到中国，成为一名宫廷画家，创作了大量绘画作品。乾隆皇帝爱好书画诗文，很欣赏郎世宁。乾隆皇帝修建圆明园时，郎世宁也参加了设计工作。郎世宁70大寿时，乾隆帝还特意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祝寿仪式。
所谓好大喜功，是指乾隆的好胜心强，总想突出自我、超越前代、标榜后世。因此，除了在朝政方面大有建树，创造出康乾盛世外，乾隆帝还不惜人力物力扩建圆明园，开辟圆明园西洋楼景区，并在圆明园等四座皇家园林中间的万寿山再建一座规模宏大的清漪园(今颐和园)，把北京西北郊的几座皇家园林连接在一起，使之成为一个巨大的、在当时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清代皇家园林区。真可谓空前绝后，无相竞秀！正如乾隆所说:“天宝地灵之区，帝王游豫之地无以逾此。”
然而富贵有时，衰败亦有时。随着外国列强的入侵，到了咸丰时，清朝就开始走下坡路了，面临着内忧外患的统治危机，圆明园也遭受了火焚的创痛和耻辱。同治帝时欲修复圆明园，因财政困难而被迫搁浅。慈禧太后掌权时代以及光绪年间，还曾修建、恢复了一些景群。然而，1900年八国联军进京后，无恶不作，圆明园再遭洗劫，面目全非。清朝覆灭后，一些军阀、政客、官僚，纷纷从圆明园盗运建筑材料。于是，圆明园终成一片废墟，万劫不复。
如今，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圆明园遗址公园，湖水荡漾，荷花飘香。作为国家5A级景区，圆明园以美好的风貌迎接着前来观光的游客。
本版插图 王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