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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站在最高处的石头是星辰

日期: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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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化周刊·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程蕾蕾   这是我的第五本心血管科普故事书。   这本书的缘起,是一个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科幻故事。而这个科幻故事,是在跟同事闲聊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既然我们的眼睛成像是基于透镜原理,那么,外界事物在视网膜上的成像,应该都是倒置的。当然,大脑可以通过各种精密的调整,使得我们的视野呈现出正立图像。如果这样的话,在眼科领域就应当存在为数不少的、因为疾病或者外伤等原因引发的视野倒置的病患。但实际上,并没有。   我这个问题问倒了很多眼科专家。他们都没能给我一个令我信服的答案。我广泛检索文献,发现在世界范围内也鲜见视野倒置的病例报道。这就很令人深思了,因为现代医学的诊断都基于物理基础,每一种病变对应着一种病理改变。就好比,因为冠状动脉血管堵塞了,所以心肌细胞缺血梗死了;因为肿瘤放疗的射线损伤心包了,所以病人新发心包积液了;因为血压升高了,所以血管无法承受增高的压力而破裂,导致中风了。那么,既然外部光线透过眼睛的晶状体,在视网膜倒映成像,那么理论上就应该有一根或者几根神经、一块或者几块大脑区域主理视觉倒置的矫正。以此类推,这世上这么多人,每天因为眼部病变而就诊的不计其数,所以,总应当有一部分人是因为主理视觉倒置的神经或者大脑中枢受损而出现视觉倒置的现象。但是,纵观古今中外,并没有这样的例子。   有一段时间,我为这个问题着迷。既然眼科同事给不出让我满意的答案,我就天马行空去幻想的世界恣意遨游。所以,这本书最初成形的就是文末附录的那则短篇科幻《往日重现》。因为《往日重现》,我继而想到,既然我们每天看到的影像其实并没有那么直接客观,那么,“眼见为实”这句话还成立吗?   这样的思考延续到了我的日常临床工作中。我的答案是,在医生看病时,很多时候需要超越“眼见为实”。如果不花心思把病人当作一个整体去考虑“这个人不舒服究竟是什么原因、应该怎么办”,而只是综合各项检查报告给出诊疗意见,很容易造成误诊和漏诊。因为我们看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长在人身上的病。病人的痛楚,一部分来自疾病本身,也有一部分来自需要细微观察的人际关系和心理变化。这些就好比看不见的潮水,承载着病情,起起伏伏、时隐时现。   与看病相比,人际关系更具有两面性和复杂性。人的决断力经常受到时间、地点、周围环境和人际关系的影响。人际关系才是真正的无法两次踏入的河流。这世上几乎每个人都会得心脏病,人际关系更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规避的,而当心脏病和人际关系交织在一起的时候,改变的不仅仅是生病的结局,甚至会扭转某些人的人生轨迹。我也采用了这样的例子,推动着本书中故事情节的发展。   在我看过的文学作品及影视剧当中,几乎没有不涉及任何医疗内容的。医学与生活,历来血肉相融。因此,我在书中如实写出我的感悟,那就是当我是个年轻医生的时候,会抱怨、指责、讨厌一些“不讲理”的病人和家属;而当我的医生生涯磨砺了二十八年之后,我变成了一个“态度非常好、极具同理心”的医生。这样的转变,其实并非我的职业素质发生了多大质变,而是我在旷日持久的学习与实践中,深刻意识到在医患关系中,病人永远是弱势群体,如果这些弱势群体表现出不耐烦、焦躁与憎恨,那么他们的身上除了疾病的痛楚之外,很可能还遍布着生活的暴击。所以,此时绝对不能就病论病,我要去查看、去倾听、去安慰、去取得他们的信任,而不单纯相信眼睛所看到的那些景象。   看病,很多时候需要超越“眼见为实”。当你了解到那些藏在冷冰冰的化验报告、片子和检查结论下面的故事,你就不会生气了,你会无比同情和怜悯这些身心受创的病人,“蛮横不讲理?其实他们只是病了”……   在这本书的初稿完稿之时,恰逢OpenAI的划时代新闻发布,人工智能仅仅通过几行字,就能制作出真假难辨的视频影像。有人惊呼,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界限已被打破;还有好事者来问我:“程医生,以后看病有AI就可以了,你们要失业了!”   我坚定地认为,我程医生不会失业,我们医疗行业需要优化但绝对不会整体消亡。心脏病疑难、复杂、凶险,而且,这样疑难、复杂、凶险的病变发生在人体,可能与全身其他脏器发生各种各样的关联,所以,需要医生反复查看、思索、对比、联想、甄别,需要医务人员带着感情去抚平病人的身体和心灵的创伤。而这一点,机器不行,AI不行,不带着感情的温度,不行。   与此同时,医生的喜怒哀乐,其实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着病人的诊疗结果。所以,我喜欢在每本书里都掺入医护自己的故事,向大家展示一下在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的紧张操劳中,我们的职业生涯相当不容易,也请病患和家属能够充分理解我们。医务人员下了班也要买菜烧饭的,也要辅导小孩功课的,也要成家立业的,也会为买房置业而烦恼的,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也藏着儿时的梦想以及曾经遇到过的人。   在我的电脑里,有一个文档叫《素材小金库》。日常看病中,如果病人或者家属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或者很多次被询问到同样的心脏病问题,以及一些发生在医务同事和年轻医生或医学生身上的故事,我都会用三言两语记下来并插入图片、照片。   不知不觉中,《素材小金库》累计已经超过十二万字,而且因为包含了不少图片和照片,所以文档变得很大。每次打开的时候,电脑都会停滞一下,文件才能打开。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从《素材小金库》里精心遴选了最精彩的故事,重新组织,抹去隐私,用于写作。但其实这些选出来的故事最后并没有完全用到,因为每天的临床实践中,我又有很多新故事。在描述这些故事的过程中,我跟随情节嵌入了继发性高血压、冠心病、主动脉夹层、早搏、起搏器植入等日常医疗活动中大家最为关心的问题,并通过书中人物的话语进行解释和回答。   近年来,多学科协作是发展趋势,因为人身上的病往往千变万化、相互牵连。比如,肾功能减退会引发高血压,系统性自身免疫病会同时累及心脏和眼睛,抗肿瘤治疗会诱发高血压、高血脂、心律失常、心肌炎和心力衰竭等。而我的专业方向是肿瘤心脏病。所以,我在这本书里除了常见心脏病之外,也介绍了相关的免疫性眼病、肾脏肿瘤以及肾移植等等。   写作的过程享受而煎熬。享受,是因为我无比热爱写作,这一个个人物、一则则故事,他们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他们让我不吐不快。煎熬,是因为作为一名资深临床医生,每天每时每刻都左支右绌,而长篇故事前后相扣,零星时间难以驾驭。不过幸好我们有春节长假,让我得以连续没日没夜写完了书稿主体。   这些日常故事司空见惯,但或许变成文字就能令人沉思。就好比,站在最高处的石头,抬头去看,就变成了星辰。   《心·眼》,程蕾蕾/著,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