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中

　　◎姜   华 　　终南山 　　山色弯曲，道路在我脚下矮下来。树木和小草 　　甚至那些躲闪的鸟鸣，皆对入侵者暗藏敌意 　　树梢上突然陡峭起来的风，多像王维诗中绝句 　　春天在终南山，人不能去的地方，风都去了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山里，从那些植物 　　和动物身上，收藏山水超人的灵感。然后 　　在一条叫丹江的水里，把灵魂轻轻濯洗 　　一盘棋仍在山中对峙 　　社稷却早已易手，犯不上 　　与云子红脸 　　左手执白，右手执黑，道人在山巅 　　手谈春秋。文字平仄有趣 　　却苦于无法破解 　　远山苍茫，山谷呈现未知。有道家气味弥漫 　　搅拌在方言里。风扑打着翅膀，把青铜、竹简 　　和辞赋从大唐搬来，摆在月光之下。如神谕 　　洛水夜钓 　　在洛河，我也是鱼饵，在水中摇晃 　　可是黄昏后的鱼，迟迟不肯咬钩 　　鱼通常会在两种情况下，落进陷阱 　　一是因饥饿而不择食 　　二是老眼昏花，被欲望引诱 　　主动为执竿者献身 　　我这一生都在钓鱼，鱼也在钓我 　　在城市、在乡村、在商场里 　　在同学、亲人和情人之间，在 　　有人的地方。直到过了50岁后 　　直到我学会了钓鱼，直到江水 　　布下漩涡，让我自投罗网 　　星星和月亮，看清了一切 　　河水不管这些，它只管摇晃 　　棣花观荷 　　六月，我刚从《爱莲说》里出来 　　又与一枝荷，相逢于棣花古镇 　　那些汉字，显然山穷水尽，它们 　　已无力举起，一株带露的荷叶 　　千亩荷塘摇曳。我却搜不出一粒 　　珍珠来表达。偌大的荷塘谁能看透 　　水下深藏的忧伤。一支年幼的莲 　　正在努力钻出淤泥 　　我也想一世清白，远离世俗里 　　那些阴暗、诱惑和弯曲。水下 　　一支莲抓住我，指给我九孔通道 　　让我在污泥中辨认北方 　　总有一只脚，陷在淤泥里 　　难以自拔。一只荷站在我的上空 　　像灯塔，恰好离地三尺 　　凤凰古镇 　　一座从盛唐踅出的古镇 　　经年被山水浸泡 　　木板房，鸽子瓦、石板路 　　似小镇人品性 　　有时柔软，有时却坚硬。从唐武德 　　七年搬来的花窗，目光洞穿世事 　　清晨或黄昏，有店铺相继开关门板 　　吱呀声、吆喝声在一条老街上起落 　　世俗气味弥漫 　　把人们春梦摇醒 　　多少期待，伴着湿漉漉的草根爱情 　　被过往骡马的蹄声 　　轻轻叩响 　　古镇无言。守在华夏龙脉上，引无数文人 　　折腰。一位前朝秀才，长年坐在街口 　　把一座镇子的前世今生，说得风生水起 　　唯有乾佑河绕过镇北 　　敲打出一折秦腔慢板 　　然后静静地倾听 　　一座镇子在岁月里慢慢摇晃 　　萤火 　　在终南山中 　　草木皆生长出诗意 　　那些在空中飞翔、歌唱的翠鸟 　　快乐得像一群山妖。谁在用方言 　　唱一首高古的歌 　　一棵树使劲把风 　　摇动，另一棵和我一样孤独 　　那些长成悬崖的石头、古树，多像 　　秦人兵马浮雕，棱角分明 　　阳光如沙漏。蝴蝶的气味在阔叶林上 　　奔跑。一个男人迷路于终南山中 　　他又一次被大山误读 　　这个夏夜，一位诗人寄宿山里 　　他摊在稿纸上的虫鸣和萤火 　　已乘夜色飞到了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