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勇
裴亚莉教授寄来了他父亲裴茂盛的一本作品集:《素朴的劳作》,说有山药蛋味,希望我读一读。
我好奇,想看看培养出教授的父亲是何许人也,便沐浴焚香,捧而读之。刚翻阅三十页我就给她发去微信,说:“你父亲绝对是农村里的能人,厉害!”我敢这么说,是基于我十八岁以前的农村生活经验。在我们晋东南的晋城老家,有些人做生活是丢下耙儿弄扫帚,样样拿得起放得下的,他们往往被视为村里的能人。回头再看晋南夏县的裴茂盛,他是种棉能手、摇耧专家,农业学大寨他可以造渠修水库,改革开放后他又成了种菜专业户。除此之外,他还当过民兵排长、生产队长,年轻时到北京见过毛主席;年长后又成了负责村里红白喜事的主管。更厉害的是,他这个地道农民,仅凭自己的一己之力,就把自己的四个儿女全部送进了高等学府,如今他们个个都很有出息:“亚莉在北京师范大学读完博士在陕师大教书,亚兰从山西师大毕业在县高中教书,亚琴在北京大学读到博士现在在西北大学教书,亚杰也大学毕业了。”这不是能人是甚?——妥妥的大能人,能得一塌糊涂。
而且,能人裴茂盛还会写作,这又比一般的农村能人高出好几个段位。农村里能说会道的人很多,但要写出来、把文字落到纸上,而且还要写得有声有色,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裴茂盛敢写、能写,还写得不歪,这首先意味着他得是个农村里的读书人。存了这个念头之后,我读裴亚莉写的“后记”,果然就看到了我需要的答案:“老爸生于1950年,几乎是新中国的同龄人。他一直生活在山西夏县裴社西村,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个‘正式农民’。但他常常在农闲时过着手不释卷的阅读生活。上了年纪之后,尤其如此。”阅读是写作的基础,古人有所谓“劳于读书,逸于作文”之说,裴茂盛能写到这个份儿上,阅读的功夫肯定下得很足。
但从能读到能写,中间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从裴亚莉的描述中可以得知,写作之于裴茂盛,大概比摇耧播种要困难十倍八倍。因为当年上学时,她曾责怪其父给她写信太少,而她的母亲则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你爸爸写信很费劲,又查字典又打底稿的,不容易。”至于他的写作动因或动力,裴亚莉说:“爸爸写信还非常注意自己的字体。看信的时候能看得出来他每写一个字都要自我欣赏一番的。”对自己笔下的字体都要“自我欣赏”,对自己心中流出的文字又何尝不是如此?想起作家史铁生曾经问过自己如下问题:“为什么往事,总在那儿强烈地呼唤着,要我把它写出来呢?”他琢磨出来的答案是:重现往事,并非只是为了从消失中把它们拯救出来,从而使那部分生命真正地存在;不,这是次要的,因为即便它们真正存在了终归又有什么意义呢?把它们从消失中拯救出来仅仅是一个办法,以便我们能够欣赏,以便它们能够被欣赏。在经历它们的时候,它们只是匆忙,只是焦虑,只是“以物喜,为己悲”,它们一旦被重现你就有机会心平气和地欣赏它们了。(《随笔十三》)
这是史铁生找到的答案,我相信也是包括裴茂盛在内的无数写作者所需要的答案。也就是说,裴茂盛重现往事,先是存有自我欣赏之心,接着可能就是起了让其儿女欣赏之念,然后,它们就进入被欣赏的通道中,有了与许多人交流的可能。比如,我就很能欣赏他笔下的人与事,以及把这些人与事呈现出来的叙述方式。
裴茂盛把自己几十年与农村厮守,“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生活经历写出来,这本身就值得点赞。因为这已不是浮皮潦草或悲天悯人的外部观察,而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内在视角,所以它本真、天然、实在、真诚,是很能触及和反映农民心灵最深处的喜怒哀乐的。
我也喜欢裴茂盛的叙述方式。他写人记事,描物状景,基本上都是白描,可谓有真意,去粉饰,嘎嘣脆,很传神。例如:一个馍还没吃完,来了一个检工的,个头不高,粗壮粗壮,头戴柳条安全帽,手提钢棍。我们几个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钢棍早就插入石头缝里,一别,哗啦一下,所有垒的石头都散塌了。他恶狠狠地说:“谁是队长,就这样来应付支差!以后我再发现你们是这样,我就不是这个样了!”
几笔下去,检工的形象是不是已活灵活现?甚至他说的话——“以后我再发现你们是这样,我就不是这个样了!”——也很地道,很乡土,很话里有话,很威风八面。
裴亚莉在“后记”中说:“自从开始整理老爸的文章,我完全觉得自己不会写文章了。因为在我看来,我的文章,都是没有什么实际内容的,属于文胜于质;而老爸的文章,全是真真切切的内容……有极强的表现力,已经很接近‘文质彬彬’的理想了。”顺着裴亚莉的说法思考,不禁让我想到了写作的本色。写作本来是要表情达意的,但现如今,中学生喜欢堆砌一些大词雅词形容词,把作文搞得花枝招展;作家写到某个阶段,又往往喜欢虚张声势,玩酷炫技。如此一来,文章便文饰过多,负担太重,像是刷了无数遍油漆的一截木头。同时,写作者则忘了“最初一念之本心”,也忘了明代徐文长的老话:“语入要紧处,不可着一毫脂粉。越俗越家常,越惊醒,此才是好水碓,不杂一毫糠衣,真本色。”从这个意义上说,裴茂盛的脚踏大地、素面朝天,我手写我口,天然去雕饰,可谓最本色、最诚实的写作。他的文字,除了让我们看到一个老农民笔下的家史、村史、劳作史之外,还为我们思考写作问题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案例——古人所谓的“拙则厚,朴则寿”,是不是至理名言?
因此,要让我来为裴茂盛的文字定位,我可能会顺嘴说出八个字:家常散文,本色写作。
《素朴的劳作》,裴茂盛/著,裴亚莉/注,陕西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