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图：精彩纷呈的社火脸谱 组图：展厅墙壁上的社火图片 傩戏面具 今天是2025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今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主题为“融入现代生活——非遗正青春”。西安美术学院博物馆联合该校人文艺术学院、宝鸡群众艺术馆，新近推出“五色蕴千年·陕西宝鸡社火脸谱专题展”非物质文化遗产专题展，集中呈现126组珍贵的陕西社火文化实物，展品主体来自宝鸡群众艺术馆的馆藏珍品。本期，《文博视野》特邀西安美术学院博物馆馆长刘沛和西安美术学院教师、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后张西昌，为读者解读宝鸡社火的精彩文化内涵和独特魅力—— □李梅 陕西社火是中国春节的最鲜活印记 记者：刘馆长好，刚才在展厅里，我看到有东汉的拓片《百戏图》、有南宋的《大傩图》，还有晚清的《乡傩图》，感觉这种以图文并茂的有趣方式向观众介绍历代社火民俗流变渊源的方式，让人过目难忘。在此，您可以介绍一下，为什么要举办“五色蕴千年：陕西宝鸡社火脸谱专题展”吗？ 刘沛：这次展览的缘起，是受到去年春节申遗成功的激励。2024年12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一成功，不仅彰显了春节作为中华文明核心节庆的世界性价值，也再次唤起人们对各地特色春节民俗的热烈关注。如果说，春节是一场盛大的狂欢，那么陕西宝鸡社火，无疑就是狂欢中最具活力的一抹亮色！ 老子《道德经·八十章》的名句：“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社火正是中华民俗文化的精髓写照：这种由民众自发组织且喜闻乐见、能够绵延千年的民俗游艺活动，犹如一部流动的百科全书，融合了文学、音乐、舞蹈、美术、戏曲、武术、杂技等诸多艺术形式，兼容造型性和表演性为一体，具有禳灾、教化和娱乐的文化功能，成为了中国人感恩天地、加固族群和生命表达的重要文化形式。 很多人都知道，2006年宝鸡社火已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社火在大江南北普遍可见，但尤以黄河流域为盛。其中，黄河中上游地区的青海、甘肃、陕西和山西诸省，是社火民俗最为兴盛的地带。而陕西宝鸡古称陈仓，是“炎帝故里”、周秦文化的发祥地，因地处关中西陲为秦蜀襟喉，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悠久的历史岁月，使得宝鸡成为庙堂文化和民间文化积淀深厚的宝地，它既是“青铜器之乡”，也是“民间工艺美术之乡”，其社火民俗及相关美术形态丰富多彩、特色鲜明。 如今，以宝鸡为代表的流动在黄河流域的民俗，既保留着祈福禳灾的古老内核，又不断吸纳着时代气息，无疑为当代文化和艺术呈现提供了鲜活样本。同时，这些热烈奔放、底蕴深厚的陕西社火活动，也正是构成中国春节“活态文化”的最鲜活印记与重要仪式，这是激发我们办这个社火展览的一个重要原因。 西安美院四十多年坚持田野社火研究 记者：我看到此次展览主要以宝鸡地区的社火民俗及其脸谱形态为主体，旨在通过展品钩沉悠远的史前艺术、宫廷艺术与民间艺术之间的休戚关联，讲述“从黄土地到博物馆——民间社火的当代叙事”。这个别出心裁的展览主旨，有什么重要内涵，想表达什么新意呢？ 刘沛：这次展览呈现了一批难得一见、非常精彩的古老傩戏面具、社火脸谱画稿和社火马勺脸谱等社火文物。展览最大的特色，就是梳理了西安美院师生四十余年进行田野社火研究的学术成果，以社火实物与文献互证的多元立体方式，诠释民间艺术的强大生命力和丰富内涵。 张西昌：西安美术学院非常重视民间文化艺术的优良传统。自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学校教授开始投入到关中社火的考察和研究之中，涌现出一批从事与社火相关研究的中青年学者。其中，有些教授除自己进行社火民俗的研究外，还带领本科生及研究生，从事田野考察和研究指导工作。 早在1993年，王宁宇教授就在其《中国西部民间美术论：根性文化与文化生态》一书的第五篇，以《火性：威烈杂癫狂》为题探讨了秦陇社火的文化内涵及美学问题。2008年，博士生田荣军的学位论文《社火文化研究——以宝鸡天王镇社火为个案》，以扎实的田野考察作风和艺术人类学方法为陕西社火研究开辟了新的研究路径。2021年，教师张西昌从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后流动站出站，提交了13万字的出站报告《禳灾、教化、欢娱：血故事民俗功能探析》，出版了22万字的著作《隐喻的身体：血社火民俗考察手记》，对陕西血社火的研究起到了较大的推动作用。2024年，博士生雷子昂《艺术社会学视域下的宝鸡社火马勺脸谱艺术研究》更是从社火与社会的链接活化方面，拓宽了社火研究的内涵。 中国工艺美术馆副馆长杨斌在开幕式致辞中，对西安美院四十多年坚持田野社火研究给予高度肯定：“这次非遗展览的构思很有新意，通过静态的社火脸谱展品与历史文化解读，搭配动态的社火演出图片影像，就能更加生动地展现宝鸡社火脸谱从艺术呈现到舞台演绎的完整生命力。展厅里的每一张脸谱都凝聚着匠人的精湛技艺与文化温度，而参与传承，正是守护文明基因的重要方式。希望年轻一代能在观展中感悟文化魅力，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续写者’。” 社火构成了北方最壮观的民俗画卷 记者：“这个古代木雕彩绘傩面面具看起来太酷了！”“这套社火脸谱的配色太美了，我得临摹下来！”在展厅第一展柜“社火祭天地”单元，不时有观众发出这样的惊叹。请问，社火起源与傩仪有着怎样的关系，社火文化又具有怎样的文化内涵呢？ 张西昌：展厅的古代木雕彩绘傩面具，呈现出极度夸张凶恶的獠牙与威慑怒目，正是古人驱邪意志的生动形象表达。通过实物对比的方式，观众可以深刻感受到社火与上古傩仪的血脉联系。傩面是傩仪、傩舞中表演者戴在脸上的面具，其发端于原始神灵崇拜。为了能够谋求自身生存，先民形成了一套驱邪、祭祀的仪式——傩。傩形成于远古时期，成为了巫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后被纳入礼的范畴。傩面被认为具有驱邪穰灾、求吉纳祥的功能，被赋予了神性，具有宗教艺术和民间艺术的特征。《左传》中记载：“昔夏之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可见，早在商周朝时期，古代的精英阶层已经非常重视民众通过具体事象来认识感知体验社会礼制，以稳固社会建构。 现场展出的吞口，则是民间面具的另一种特殊表现形式。与面具不同的是，吞口并不能戴在脸上。吞口也起源于原始巫傩文化，是一种图腾崇拜与巫文化结合的产物。从现存吞口形象来看，大多为兽，且面相狰狞、豹眼怒视，好似能抵挡一切邪秽灾害，其意在保佑家庭平平安安、风调雨顺。吞口一般雕刻好后，会挂在石柱之上立在道路两旁，或彩绘于门楣之上，也有纸上画吞口贴于门楣之上，形式不一，都是取其驱邪的意义。 宝鸡市陇县古称陇州，千百年来陇州人民在传统节日里保留了迎神赛会、要社火的民间风俗，陇州社火疙瘩脸谱大多表现原始图腾、战将、氏族保护神、神鬼、英雄豪杰等历史传说人物。此次展览，就展出了宝鸡市群众艺术馆收藏的木质脸谱《野苗》，让很多观众过目难忘。野苗是社火《神农氏拿野苗》中的人物，据传神农氏时,人们种植谷物为生，谷物与野苗相似，收获时地里全是野苗，庄稼绝收，人民穷苦，于是神农氏率领春、夏、秋、冬四将擒获野苗，使人们丰衣足食。野苗作为妖怪，疙瘩脸谱的立体造型通过螺旋、波浪等繁缛纹饰与高对比色块，突破真实面部结构，强化其狞厉神秘的气质，让人深为震撼。 张西昌：社火是我国古代祭祀或节日迎神赛会时表演的杂戏，起源于原始时期的文身、文面、巫术、祭祀活动。在陕西地区，“庄稼汉要乐、祈雨耍社火”，每逢正月祭社、庙会迎神、祈雨等时间点，社火表演尤为热闹，有山社火、车社火、血社火、地社火诸种，人声鼎沸，声势浩大，是当地重要的民俗文化活动。展览还特别聚焦了社火概念的深层解读，比如，专门采用词源图示展板展示了“社火”二字的意义和演变密码，展示的明清文献中，社火就有“社虎”“射虎”“社户”等10多种异写形式，而这些异写形式，正是社火作为民间文化口耳相传的生动见证。 您看展厅里，无论是驱邪避害的傩面，还是象征吉祥的社火脸谱，都承载着中国人对平安富贵、福禄寿喜的永恒追求。值得注意的是，社火在黄河流域保持着最鲜活的生命力，青海甘肃的“高台”、陕西的“芯子”、山西的“背棍”，都构成了中国北方最壮观的民俗画卷。通过参观这次展览，观众可以深切体验和感知陕西社火这一感恩天地、祷祝丰年、张扬生命的民间文艺活动，既可远窥中华文明萌芽的原点，也可追溯文脉传承的历史轨迹；既可体察统治阶层的庙堂意识，也可感悟黎民百姓基本生活的朴素追求。 社火脸谱让凡夫幻化成圣贤和英雄 记者：我记得小时候，春节时在宝鸡看过一次社火游演，那些各种各样色彩艳丽夸张、造型奇特、扮相惊艳的社火脸谱让人记忆犹新。我看到，展厅“脸谱摄心魂”这个单元陈列了很多珍藏的社火脸谱，可以介绍一下社火面具的功能吗？ 刘沛：从文化流变的角度来看，社火脸谱作为掩蔽人类面部的一种方式，是灵魂不灭观念和精神表达所形成的文化符号。在传统文化中，无论是涂绘在脸上的图符，还是绘制在物具上的谱样，其对一个族群的对内加固及对外区别之功用，经久不衰、深意自现。社火脸谱链接着神秘与现实世界，让凡夫幻化成圣贤和英雄，它从不是简单的视觉装饰，而是一个个曾被历史追认的鲜活灵魂。 从陕西几十种代表性社火剧目中不难发现，《关公出五关》《空城计》《五丈原》《黄帝战蚩尤》《神农尝百草》《赵匡胤送妹》《包公赔情》《宝莲灯》等，很多人耳熟能详。这充分说明，社火剧目的取材非常广泛：上自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传说故事，中经几千年文明社会历史，下至当今的重大政治事件和日常现实生活，古今中外，天上人间，冥司三界，应有尽有，无所不包，无所不备，俨然一部中华民族的“百科全书”。 社火最重要的文化内涵之一就是社火脸谱。社火脸谱具有原始的图腾风格，不同人物的脸谱都有一定的谱式。在民间用这种仪式来驱邪穰灾，在表演系统中社火脸谱成为人们辨识忠奸善恶的符号标识。据调查，陕西秦腔剧目极为丰富，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原陕西省剧目工作室整理抄存过的剧目就有3000余种，杨志烈、杨忠等先生汇编的《秦腔剧目初考》收录了1600多种。而这些戏，社火基本都可以表演。在陕西地区的各类社火民俗中，表演者在脸上绘制脸谱后进行表演，这种角色扮演的表演方式在百姓看来有驱灾逐疫的功能，但客观上也起着教化民众和民众自我表达及形塑的作用。 刘沛：社火脸谱作为我国最古老的脸谱，是社火文化的突出特征。陕西宝鸡的社火脸谱传承历史久远，造型奇特，纹饰多样，最具代表性。陕西社火脸谱分为对脸、破脸、碎脸、悬脸、转脸、定脸等谱式。色彩以青、赤、黄、白、黑五色为主，代表五行五色，用色概括，具有象征含义。如社火剧《药王收五药》中，药王孙思邈收人参、沙参、玄参、丹参、苦参五个人物，对应脸谱的色彩为黄、白、黑、红、蓝，代表不同的人物身份。 “社火脸谱”图案不同于戏曲脸谱，可利用演员道白来介绍人物的身份，社火是个哑戏，得让人远远一看就知其是什么人物或者神仙，或者妖怪，所以“社火脸谱”在勾画人物的眉、眼、口、鼻时要求很严，必须勾画特殊标志，如：肤色、疤、皱纹、武器、姓氏等图案标志。 目前陕西社火脸谱涵盖神仙鬼怪、历史人物、五行生肖等多元角色，尤以黑虎、关公、青龙等高频形象标志着社火文化功能的成熟。社火脸谱与戏曲脸谱虽有相似之处，但自成系统，历代民间艺人对社火脸谱不断地进行再创造，将民众的审美理想与创作经验融入其中形成了社火脸谱独有的技法与风格。相较戏曲脸谱，社火脸谱的工艺性和装饰性更强，纹饰和色彩的组织搭配更繁密夸张。宝鸡社火脸谱与秦腔血脉相连，但民间艺人并未止步摹古，他们在面容上纵情挥洒——金线勾出火焰眉，青黛泼染神兽纹，以更浓烈繁复的笔触，让社火脸谱挣脱戏曲程式，化作黄土地独有的视觉史诗，在乡野锣鼓中传承着未被驯服的民间审美野性。 张西昌：将社火脸谱绘制在马勺上叫作社火马勺脸谱。社火马勺脸谱是20世纪80年代初，经由吞口启发，在社火脸谱的基础上逐渐形成的一种新型民俗工艺。马勺采用树材，制作简便，历代农家乡民必备，彩绘简繁皆宜，人们将其悬挂厅堂居室用于扶正祛邪，镇妖降怪，表达祈福纳祥、招财进宝的美好愿望，因而马勺脸深得人们喜爱和崇尚。此次展览，展出了李继友与罗宝平两位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社火脸谱绘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的作品。目前，陕西马勺社火脸谱的纹饰有日月纹、火纹、旋涡纹、蛙纹等，以不同的组合表现人物的形象和性格，这些古老的图腾符号的再现，蕴含了中华文明的种子，具有重要的文化研究价值。此次展览还展出了很多创新的社火脸谱类型，比如葫芦社火脸谱、泥塑社火脸谱、烙铁线刻社火脸谱、纸浆社火脸谱、陶雕社火脸谱……如今，生机勃勃的社火马勺脸谱不仅让传统社火文化逐渐火了起来，而且使传统民间绘画艺术演变成了精美的工艺品，让社火非遗有了时尚和温度。全国有不少手艺人通过这一技艺得以谋生，马勺脸谱更是作为中华民间文明的瑰宝，走出国门，深受各国人民的青睐和喜爱。 乡野是人类文明生长的沃土 记者：在“乡野藏奥义”展场，我看到展览充分运用了“中华五色”美学原理进行布展，让观众感知和了解社火的视觉密码。展区还展出了国家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李继友先生珍藏的“五藏脸谱”，以及学生刘煜丹对这个学术主题的研究考察。请您介绍下，“乡野藏奥义”板块有什么深刻的含义？ 刘沛：西安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彭德教授在学术著作《中华五色》里指出，青脸温元帅属木主仁，红脸王灵官属火主礼，这套源远流长、内涵丰富的中华色彩象征体系，不仅构建了戏剧人物的身份标识，更深层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乡野是人类文明生长的沃土，“礼失求诸野”的古训深藏在阡陌纵横的田野间，也印证在鲜活生动的民俗活动中。千年社火既承载着敬天法祖的伦理纲常，又涌动着生生不息的民间元气，那些关乎国家建构、社会运行、百姓教养的真知灼见，深藏着中华文明的活态基因。走向乡野、深入生活，或许我们每一个中国人才能真正理解民俗，激活其内在的生命力。 此次展出的宝鸡市群众艺术馆收藏的黑金饰社火服装，龙纹绣社火服装，吸引了无数参观者的目光。其实，社火服饰的色彩体系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五色理论。在武将装扮中，五行对应五色：金将着黄袍、火将披红装、土将穿粉甲、木将配绿铠、水将裹白胄。社火作为户外游演艺术，尤为注重远观的视觉冲击力。艺人们通过大胆的色彩对比强化角色特征——红脸关公必配绿袍，蓝脸金兀术则衬红甲；若脸谱为粉红（如老年角色），便以白袍形成柔雅反差；而花脸角色更显张扬，如黑虎穿黑甲配金黄纹饰，灵官金脸红袍如烈焰升腾。这些搭配法则凝结成艺人口诀：“红脸绿袍正气显，粉面白蟒显尊年；花脸红甲翎冠耀，黑甲乌骓镇邪奸。” 在社火道具展区，展出了社火的行头密码。社火角色的神韵，凝于三大精髓：头帽、把子、鼓乐。头帽与脸谱辉映，硬盔如紫金冠、霸王盔鎏金耀目，衬出武将威仪；软帽若员外帽、英雄帽缎面含雅，勾勒文士风骨。把子象征角色命脉——关公必持青龙刀，神仙手执太极图，木雕彩绘的兵器暗藏天道人伦。鼓乐则是社火的心跳，宝鸡传承的《风搅雪》镲声凛冽，《十样景》鼓点绵长，即便古调多已散佚，残存的韵律仍将游演化为流动的史诗，在黄土地上叩击千年回响。 五色社火跨越千年，在黄土地上生生不息。西安美术学院美术博物馆的这场非物质文化遗产专题展览以脸谱为媒，解码民间艺术的基因，让观众触摸到的不仅是民俗的狂欢，更是中华文明“美美与共”的永恒脉动。黄土地的质朴美学，终以最炽烈的姿态，完成对千年文脉的当代续写。 西安美术学院博物馆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