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帆
秦岭老火车站
一列废弃的火车头
泊在秦岭深处,油漆斑驳
暮年的狮子,卧在残阳里
旧时代风驰电掣的汽笛声回响在山中
一枚硕大的螺丝拧在大地上
铁锈似血
在阳光中绽开成褪色的花团
一截轨道的肋骨,嶙峋而坚韧
嵌入山体,不再连接远方
但能听到老火车倔犟的咳嗽声
枕木,贫瘠的面色黑漆如碳
已硬化为铁石的骨头
那些碎石,准备好了一万年的寂寞
让风雪变轻
我在暮春时分,乘高铁
无意来到这里
不远处,还有树在打开花衣衫
有一阵子,好像整座秦岭凝固
只有花瓣,零星地飞落
嘉陵江源头
两湾细水,括弧下来
捧出一方翡翠
在其中一个入口
我拨开相互交掩的枝杈
弯腰溯溪而入,约数十步
就只剩下敲击碎银的流泉
和旦角婉转的鸟鸣
抬头,树叶婆娑
筛下一斑斑新鲜的阳光
水里的小石头,盈盈地
好像要开口说话
我探手进去,触电般抽了回来
一块白冰,跟着笑掉下巴
我俯身屏息静气,等了半晌
没见蝌蚪,也没见小鱼
听见有人在入口处合手唤归
大概担心我会成为失踪的武陵人
我曾在嘉陵江上看过落日和邮轮
并在浩渺的烟波中目送过
一个人的背影
来到它的源头
好像看见它光屁股的童年
大散关
春风大排量漫过,我去的时候
万木的士兵刚换新装
精神抖擞地争翠
白云侦察机正在头顶巡弋
大散关里,埋伏了十万鸟鸣
我确信,陆游作了一次神仙级梦游
金戈铁马,应是一辆辆甲壳虫
秋风里,万卷红叶传递诗书
刘邦的栈道一直修到陈仓
韩信攻城时,听见天降宝鸡的长鸣
我就站在大散关的关口上
被春天重重包围
我卸下背负的全部重量
举起双手向大自然投降
衣袖随即被灌满轻风,身体就要飘起来
正好咏而归
陈仓石鼓
十尊石鼓,矗在博物馆
据说是重量级国宝
感觉地基都在下沉
我面前的,当然只是仿品
手摸上去,冰凉沁骨
像摸到了几千年前的冰石
上面的铭文,枝蔓发达如蒺藜
我成为文盲,一字不识
于是生气,用手拍打
也听不到前朝的回声,只有
简陋轻薄的响音
这些浑圆的器物
曾散落在旷野,如大地的镇纸
撑起过高古的天空
那些一錾一錾刻上去的文字
引爆过惊雷,也漫漶过风雨
终于告别洪荒,在博物馆会师
让我发现时间的敌人
并相信地老天荒的永恒
但对记录的一个帝王的事迹
我丝毫没有兴趣
十尊石鼓,我独喜被野人挖成石臼的那只
舂米,杵衣,做甜糕或者捣蒜
甚至也可以盛满草料饲养牲口
在街道上,我还见到了小号的石鼓
小坐一会儿,脑袋里的兵荒马乱
就会逐渐变凉
青铜器
青铜,闪耀太阳之光
照亮河流,兵戈,酒器,篆文
和一个民族滚烫的青春
一团炉火,在大地深处
熔铸历史,生生不息
那些金属
凝聚天地与日月,飞禽与走兽
浇铸炽热的王权和霸业,信仰和梦想的图腾
它们从贵族的墓冢,古战场
或故国的遗址,被挖掘出来
依旧凛然而不可一世
四千年后,当我站在对面
仍然感到惊心动魄
谒周公庙
仿佛置身巨大的磁场
天地空阔,一畦一畦麦田
秩序井然,那是礼
远山布谷,近树黄雀
那是乐。在大地的棋盘中间
我的身体,瞬间成为
指南针,直指一座庙宇
主人正襟危坐在中央,目光炯然
头顶的冕旒,轻轻摇曳
他的名字叫姬旦,但在庙堂之上
被尊为元圣
为政以德,制礼作乐
周朝用八百年为他铸造了一枚
不朽的勋章
当我踏进这块叫周原的土地
三千年已经过去
任我怎么平心静气,再也听不到
一声凤鸣
但是,分明可以目视耳闻
礼未皆崩,乐没全坏
一口尊里走出逶迤的“中国”
蜿蜒成巍巍长城
一座黄钟大吕,篆文如群山大河
在东方,在天地之间铿然
梦里,肯定不再是孔子的周公
但周公解梦的答案里
该是涅槃后的凤鸣
古树
有人相信钻石,它们也许见证过
恒久的爱情
其实,那也不过百年
我却惊心动魄于古树,面对时
总会变得目瞪口呆
那种沧桑和凛然,让我感到
风如此轻浮,鸟鸣如此轻佻
人不过一缕烟尘
甚至,时间也失重
只有枯老的树皮折皱深刻
残体断柯如岩石般沉重
我不能从一棵古树打听到任何
往事,但瞬间会相信
历史不会都是传说,相信
凡事皆有来历,生命不会是
偶然,相信沧海曾经是桑田
人,不会只是过客
万物流变却终有一种
不变的恒定,是的
面对古树,并不能说出什么
但看过一眼,从此活在世上
就多了一分信心和安静
城市猎人
车子在一条山沟里奔驰,如果鸣笛
会有花朵簌簌而落
秦岭深处,春天比城里来得晚一些
或者是花儿开得更有耐心
路上碰到几家散落在草地的蜂箱
不见人,像是自由的原始部落
间或又碰见几头散漫的黄牛
兀自吃草,晒太阳,并不抬头
尾巴像雨刮器,不停地甩打后背的飞蝇
找到一家居民,花儿在户外安静开放
敲开门只见到一个妇人,友善地告知
她家不是农家乐。终于在深处
又闯进一家院落,空气里飘着锋利的菜香
男主人抱歉说:不卖饭,也没有土蜂蜜
直勾勾的眼,不争气的胃
让我在一个周末,显形为“城里人”
――一个不受欢迎的猎人和闯入者
那些自然开落的花树,自由生息的牲畜
不搭理我,让我感到惭愧
投稿邮箱
shangzhen@xawb.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