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时常起争执 姐姐走上打工路 躺在床上生闷气 兴致勃勃踩泥浆 常问乡党借点钱 陪娘检查白内障 □马 上 一 母亲脸上常布满阴云,在我们的提心吊胆中,暴风雨总会来临。母亲怒气冲冲地和父亲说话,声色俱厉地训斥我们姐弟。母亲似乎有一种神奇的本能,总能把鸡毛蒜皮的言语争执,变成鸡飞狗跳的大吵大闹;总能让风波不兴的小事,掀起家里家外的滔天巨浪。 那一年冬天,我家秧水田里的水不知怎么被人放光了。母亲在田头不指名不道姓地骂了一下午。父亲几次三番也拦不住。晚上母亲沙哑着嗓子回到家,父亲脸上挂着一丝冷笑,似作无意地问:“你骂了一下午,把水骂回来了?” 母亲把手里正拎着的水瓢使劲往地上一扔,怒骂父亲没本事。而父亲也骂母亲把全生产队的人都得罪完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对骂,像掷暗器飞镖一样,专扎对方过往岁月的软肋。然后你打我的脸,我砸你的头,仇敌一样扭打起来。我和姐姐拉不开两人,哇哇大哭着跪在地下,一边磕头一边喊:“你们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后来,同院子的大伯过来把他们拉开。母亲鼻青脸肿着,和衣躺在床上,在抽泣声中睡了过去。父亲被大伯拉去他家了。姐姐洗锅,我拾柴烧火,煮了一锅面条。姐姐还给母亲煮了一颗荷包蛋。叫醒母亲,我小心翼翼端着碗,靠近床边说:“妈,吃饭。” 母亲呼地一下坐起身来,一巴掌把碗打落。面碗在地上翻滚,汤汤水水洒在床上地上。母亲指着我们大喊:“没有你几个砍脑壳的,老子一把耗子药吞下切,死了都好!” 自此,我害怕夜晚。夜晚的黑暗,如黑洞巨物。我害怕自己被夜的黑洞吞噬,也担心母亲会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母亲却顽强地活着。三天两头和父亲吵骂。虽然每次吃亏的都是她,但她却从不长记性。一次又一次对着父亲高声咒骂,每次都以父亲的拳脚相加,她上床蒙头大睡而结束。 二 我和姐姐希望父母在晚上的煤油灯下,边切着猪草、剥着苞谷、拣着棉花,边轻松地聊天,能够为一件趣事而开心地笑起来。但是父母从来没有过。他们像没有耐心,一不合意就要尖声尖气发脾气的孩子。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要么一言不发闷头做事,要么吵架一样地说话。很多时候,母亲在外面跟人还有说有笑,但回到家里脸就阴下来。家里人一句不合适的话,我和姐姐稍有一点轻微的抵触,都会让母亲暴怒。有时母亲还会吼叫:“跪倒起!”于是,或是姐姐,或是我,或者我们俩就乖乖地跪在地上,母亲会用黄荆条抽打我们的背和屁股。那可是真打,有时相当凶狠,我们的哭声都压不住黄荆条挥舞的呼呼声。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孩子,经历麻缠一样的生活,我终于明白,贫穷,困顿,日复一日生活的艰辛,磨得母亲心里难受。她找茬,是在发泄。 姐姐比我懂事,每天细心观察父母脸上的阴晴。姐姐总是轻声地提醒我,乖乖地做作业,不要惹父母不高兴。姐姐主动做饭洗碗,用热情愉悦的声音填充房间。为了让母亲在家里能开心起来,姐姐长期而无望地努力。父母亲早如湿润的木柴,火都难以点燃,哪里还会有温情。 姐姐醒悟得早,从小学到初中,都是班里的尖子生。父母满怀希望地等着姐姐考上中师。在20世纪90年代,初中毕业考上中师,读完后就是公办老师,吃商品粮,转为城镇户口。姐姐初中毕业考试,成绩没有达到中师录取线,却远远超出了高中录取线。姐姐痛哭着央求父母,要么让她复读一年再考中师,要么让她直接读高中考大学。姐姐的老师也来家里劝说。父母有过一阵子犹豫,但母亲最终还是对姐姐说:“娃儿呢,你看我们七里八乡,哪里又有人考上了?我们住个破草房,穿个烂襟襟衣裳,东捡一分钱,西捡一分钱,把你供到今天,也算对得起你了。你一个女娃娃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你看我大字不识一个,不也活得好好的嘛!” 姐姐后来给我说,这一生中,母亲对她最动情,说话最温柔的时刻就是那一次。正是因为这,让她当时感动得根本想不到拒绝和反抗。 那些年已经包产到户。对于山区农民来说,致富的路其实只有一条,就是多种粮食多养猪。虽然可以多劳多得,但粮食产量并不高。而越是产量低,人们越是要多开荒、多种地。家里有劳力,可以先下手为强,抢占近处山坡开荒种地。而劳力少的家庭,只能在别人不想去的远处开荒种地,就更费劳力,产量也更低。于是,就要更加辛劳地开荒种地。父母便这样种了差不多全生产队最远的荒地,却也是全生产队收获最少的家庭。 我和姐姐都考上了区上的重点初中。我们每周要背十斤米去学校蒸饭吃,还要交两块五毛钱的蒸饭费。每个周日的上午,我们就赔着小心、眼巴巴地等着母亲装米,父亲给钱。米基本上还能有。但那两块五毛钱,却常常让父母犯难。我跟着母亲,几乎把队上所有人家都借过一遍。母亲给人家下话说:“这两天忙地里的活路,莫空去赶场,错两三块钱用几天,下场我们把鸡蛋卖了就还你们……” 三 那年夏天,姐姐不再念书,打工去了。家里的生活却并没有变得多好。随后两年,我也入伍走了。远离家乡,才有了比较和打量。第一次回乡休假,我发现母亲不到五十,却比城里六十多岁的妇女还要苍老。城里的女人皮肤光滑白净,母亲的脸却如多皱褶的桑树皮,手掌铁锈样发红粗糙,似裹了一层砂纸。母亲的左眼还生出了白内障。母亲的白内障,其实已经有好多年了,但以前我真从来没有注意过。 我在老家的山梁上,哭了一场。那一次,我就要带母亲到县城做白内障手术。母亲说,你莫管我。姚瞎子说了,我命里就该带一个残疾。姚瞎子是街上的算命先生。母亲没有读过书,也不识字,活在她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存在就是道理,口口相传的千年老话、民间训导就是道理,姚瞎子的话就是道理。 母亲怎么也不肯去医院。平时生病都是靠抓几副草药吃的母亲,怎么舍得去县城医院做农村人称之为割眼睛的大手术呢?后来我上了军校。两个学期下来,积攒了上千元的学员津贴。姐姐在外面打工,也拿了两千元钱让给母亲做手术。母亲仍然不去:“别管我!姚瞎子说我天生一残,对子女娃儿有好处。我这个眼睛莫啥了不得的!不花你们的冤枉钱,你们把钱拿去做你们的正事!” 我气得胸口碎成玻璃碴:“你就知道个姚瞎子!都啥年代了,你还相信那一套。做个白内障手术,就像是把熟鸡蛋里头那层蒙皮剥掉一样,简单得很!现在科学技术这么发达,又不痛,又不用住院,两天就好了……” 母亲说:“相信科学?啥子的科学!五队的马光莲,你晓得他儿子当大老板。我们大队这条水泥路,就是他出钱修的。人家有钱,把马老婆婆接到上海去做白内障。说是花了几万块。你看现在,她坏的那只眼睛没治好,好眼睛也串筋了,成了个瞎子。你们再莫说给我看眼睛这个话。不治我还能吃能做、能跑能动。要是把我给治瞎了,你们哪个来服侍我?未必你也像马光莲儿子那样有钱,能花钱给我也请个保姆,天天给我洗衣做饭,牵我出来晒太阳嘛?!” 母亲的话刺破我考上军校后,内心一直膨胀的气球。早就信以为真的自我感觉良好,还是禁不住母亲童言无忌般的一击。是呀,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家里没有钱,自己没有钱!要是有个十万八万,母亲也就不会担心这担心那了。 后面,任凭我再怎么解释这是个小手术,再怎么说现在不缺这几个钱。母亲依然不去,比我还气愤,大发脾气:“一个事情,莫要翻来翻去地说!我各家有啥病痛我各家晓得!眼睛长个白内障死不了人!你了不起,要当军官,翅膀硬了,有本事了!想耍威风,到外人面前去耍,莫要来逼我!” 四 我讲不清楚道理,也不能把母亲捆到医院。要打消母亲的顾虑,也许只有让她看到自己的生活富裕。结婚的第二年,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母亲接来治眼睛。我结婚时,母亲说自己又老又丑,又是一个瞎眼睛,来了人家笑话,死活不肯来。我心里也有小算盘,便那么拨拉了一下,最终依了母亲。 婚礼当中,听到司仪介绍自己和爱人的优秀,看到爱人身着白纱从乐曲声中缓缓走出。我为自己的虚伪而痛心:母亲要是听到这些,见到如天仙一样美丽的儿媳,该会多么高兴!虽然以后可以放录像给她看一遍又一遍,但是她这一辈子却再不会有机会了!母亲内心深处肯定是愿意来的!只要自己再坚持坚持,母亲也会像一个正常的母亲,来收获这婚礼现场的感动、幸福与喜悦! 来年“十一”,母亲终于让父亲陪着她一起来了。刚住一天,又放心不下家里地里的庄稼,操心着家里的猪鸡鸭鹅。说要赶紧回去。我怕给母亲治眼睛花钱,父亲看见了舍不得,就让父亲先回去了。 母亲和父亲吵了一辈子,虽然并没有感情的融洽,但却也相互成了依靠。父亲是她的眼睛、她的拐杖、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吵架拌嘴的对象。父亲走了,母亲就像被留到幼儿园的孩子,变得胆怯。母亲不愿出门,不敢说话。脸上虽然也有笑意,却像是戴了一个笑的面具,似乎刻意要讨好儿子和儿媳。 爱人看母亲束手束脚就劝说:“妈,你自己儿子的家,就是你的家!想吃啥想说啥,你就当在老家一样。”母亲想用普通话来回答,却说出了一口不像家乡话也完全不是普通话的话。我听得想笑,心中更是不忍,给母亲说:“妈,你就说四川话。我们都听得懂。大城市里,一个认不得一个,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才不会有人去管别人的闲事。你就大手大脚放开些,莫得哪个会笑话你。” 爱人在省城长大,对母亲非但没有嫌弃,反而多有欣赏。说每次回老家,母亲一个人既要给灶膛添柴烧火,又要切肉炒菜,二三十分钟就做出一大桌饭菜,真是了不起。母亲用勤劳写满了人生。我见证了她们白手起家的艰辛,见证了她不屈不挠的斗争。虽然结果还是贫困,但母亲比那些坐在高堂上一言九鼎、头发一丝不乱的女性还要伟大。 五 我们家曾经修过三次房子。第一次搬出湾里的祖屋。父母在山坡的山腰,找到一片相对空旷平坦的地方,把黄荆子、芭茅丛砍掉,把大石头刨出来,平整出空地,修了三间土墙茅草房和一个偏搭水房子灶房。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的茅草房早已片甲不存。那片曾经是房子的地方,长满了芭茅野草。现在有多杂乱,当年就有多杂乱。 第二次是在公路边上修五间瓦房,用了差不多两个年的腊月。只有腊月,农村才有空闲,也才有粮和肉。父母先是自己在茅草房下面的黄泥巴地里踩泥做瓦。他们挖掉地表上有草根的土层,刨出一个直径十米左右的圆坑。挑走不能用的沙土、腐泥和石块。浇些水,然后牵牛,更多是用人工的双脚,进去踩泥。我也兴致勃勃地脱掉鞋袜,跳进去。泥面冰冷,却像火炭似的把脚给灼了一下。双脚在里面翻踩泥浆,像和面一样,用好几天的工夫,把黄土踩得如软和的面团。这些活,只得自己家里人来干。父母一边经管着庄稼,一面披星戴月踩瓦泥。我和姐姐在家把饭做好,送到泥坑旁。父母手也不洗,蹲在地上,“呼哧呼哧”吃面条。大半夜里,他们回来,累得真像死狗一样,躺在床上一觉就睡到天亮。父母没有吵闹扳筋,那是家里最幸福的时光。 踩好瓦泥,再请瓦匠来做瓦。瓦匠提起模具,在早先平整出的空地上,轻轻放下,松开扣卡,椭圆的瓦桶坯就摆在平地上了。匠人一天做出上百个瓦桶,摆满院坝子,像一个威武的军阵。等到瓦桶坯稍干,父母就把它们一个一个捧起来,重叠架放在屋檐下。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圆环。我就在那圆环里跳来跳去,逗得母亲也开心地笑骂几句。到第二年腊月,又请人打石头、打夯安地堑。请人来筑墙,架房梁,钉椽子,盖瓦。新的大瓦房修了起来,那已经是姐姐出门打工后的事了。不光父母,就是我,也在“这两口子真有本事,修了这么一大套房子”的称赞声中,如喝了酒般飘然。 第三次修房,我已经军校毕业。父母要修二层楼的砖房。父母六七年就要折腾修一回房子,我有些生气。给母亲打电话说:“那些年修房子,你煮饭都把人煮伤溜了。现在还想吃这个苦吗?” 母亲争强好胜,为人刚烈,忍不住火,受不了气,与父亲的兄弟姐妹有过这样那样的口角之争,跟他们关系并不要好。自家有事,她也难开口请妯娌们帮忙,娘家也没姐妹来帮助。灶前灶后,基本上就是她一个人。烧的还是柴火土灶,不像现在有煤气和电气化厨具。而修房造屋,少则七八人,多则一二十人,见天要吃三顿饭。家里只要用匠人,母亲凌晨四点多就得起来,烧大锅,早上蒸米饭,煮一大脸盆面条。上午十点半打幺台,煮一大锅挂面,盛在两个大铝锅里,送到匠人干活的地方。中午两大海碗包心菜炒肉,米豆腐炒肉,加一锅稠稀饭。到了晚上,炒带壳的花生给匠人们先喝着酒,这边再做三四样肉菜、两三样素菜,还要熬凉水米汤稀饭。每隔两三天,就得自己泡黄豆发豆芽,推磨磨豆腐,做米豆腐,炒米磨碎做粉蒸肉,打红苕粉做煮滑肉。一切都是自己做,并不是有多好的手艺,而是大家都这样做,只为了省钱。 一个人要做这么多人的饭,我一直觉得是个奇迹。而庄稼地里的活儿,除开吆牛耕田犁地,母亲其他样样不曾落下。这些活路更日常,更辛苦,更急迫。这块土地上的东西,母亲什么都懂。栽秧打谷,点油菜,种苞谷,务棉花,刨红苕厢,她和父亲一样忙碌。父亲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母亲比父亲打得泼,田里地里的活路做得比父亲多。每天天刚麻麻亮,他们就挑着牛圈里的粪土上山,去地里清除杂草,修枝剪丫,或者翻地刨厢。出门不打空手。到太阳升起来,他们再挑着一担柴火,或者一担粮食回家吃早饭。母亲还要洗衣做饭,给猪和牛割草喂水。 我终于还是没能劝住父母,他们修了楼房。母亲很是自豪地说:“你这个佬汉,兄弟姐妹一大屋,打小身体差,担不能担,背不能背。队上人从小就把他当个莫出息的人。就是各家屋里的兄弟姐妹,个个都觉得比你佬汉有本事。哪个拿正眼瞧过我们?现在来看嘛,我们莫本事的人,自喝酒自划拳,自己修房造屋,不比他们哪个差!” 六 在省城工作过一些年,见过太多穿着白衬衣、夹克衫的人。他们端坐高台,说劳动最幸福,其实是没有意义的空话。对于父母,劳动,像牛马一样劳动,是实实在在的,却也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命运如江河大水,人无法阻挡。父母远离外面的世界,很远很远。劳动是他们唯一可以把握的东西,是他们生命中最可靠的东西。他们没有雄心壮志,劳动让他们的生活很单纯,也很幸福。世界上只有少数人能够最终实现自己的理想。父母算是实现了他们的理想:用双手修起房子、收获土地里收成,养育儿女成人。父母的幸福是他们应得的。虽然这幸福,需要更坚毅的意志。 接母亲来到省城,母亲没有了伟大,只有局促、惊慌,甚至委琐。为了给母亲治眼睛,我忍着内心的煎熬,利用了母亲的无助和惊慌。父亲走后第三天,我对母亲说:“妈,你的眼睛怎么了,里面全是红血丝。咱们赶紧去看一下。” 母亲虽不明就里,但本能地怀疑“你莫给我扯谎哦。我各家的眼睛舒服不舒服我个人晓得。我这个眼睛的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莫去淘神。我这样的人,就是他们说的黄土都埋到脖子跟前的人了。你莫考虑那么多。” 我见骗不过母亲,便让爱人来劝。母亲对这个大城市的知识分子儿媳多少有些畏惧。爱人平时说话,母亲总是有几分逢迎。爱人劝说后,母亲终于同意了。我早早地托人联系了省城最好的眼科医院。不料刚查了一下眼底,医生就问母亲:“你的眼睛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什么伤?” 母亲能听懂,用家乡话回答:“我五岁还是六岁,让黄牛抵到崖底下,绊了一大跤。后来眼睛看东西就斜了。小时候,人家都叫我斜眼睛。” 我很不好意思给医生复述,医生很直接地说,现在不是白内障的问题,而是斜视的问题。做白内障手术的目的是恢复视力。这个斜视时间太久,好比一棵已经长成歪脖子的大树,现在要想让它端正过来,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我如听到终极宣判一样,浑身发冷,一时话也说不出来。怔怔地牵着母亲来到大厅。这里人声喧嚣。人们来去匆匆,忙碌焦急,却都充满着生命的希望。我终于回过神来。不能这样就算了呀!我忙找了个凳子,让母亲坐下:“妈,你在这等下,我再回去问下。” 转回到眼科住院部。刚检查的医生正在护士站里,跟两个年轻的小护士说:“都是个瞎子了,还非要让我来看?不是浪费我的时间吗?这是什么人介绍来的大关系?一个农村的蠢老太婆……” 我听得脸上发烧,羞惭得忘了气愤,悄悄地退了下来。 “我早就跟你们说,我这个眼睛治不成嘛!这下你相信了!” 母亲的声音里有如释重负的欢欣,脸上更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我鼻腔发酸,刚走出两步,止不住眼泪溢流,忙转身先去了一趟厕所。 我领着母亲走出医院,默默地开车。母亲从后排凑头过来说:“你看我这个眼睛也没啥事了。我想明天就回去。你外爷大后天就是过世三周年了。不晓得啷个回事,以前想梦都梦不见他,最近老是一闭眼就梦见他说冷,说莫得钱花……你回去也给他烧些纸。” 母亲还没有说完,我突然无名火起:“活人的事都没做完,还管得到死人的事!” 母亲再没有说话。我生气母亲不知道自己眼瞎了会受怎样的苦,又恨自己怎么就对母亲发那么大的火。我装着专心开车,实在没有找话来说的劲头。母亲收回头去,默默流泪。回到家中,母亲直接进了房间睡觉,像在老家和父亲吵架后一样,躺在床上,面朝里睡了。我过去叫了无数声“妈”,母亲始终一声不吭。能被自己的母亲责骂、训斥,也是一种幸运呀。现在母亲却畏惧自己,骂都不敢骂了! 等得爱人回来,我交代一番。爱人前去劝解说:“妈你也莫要生气了。眼睛不能治,就不治了。趁现在你还看得见,咱们好好转转。” 母亲腾地翻身坐起:“三十年前父管子,三十年后子管父。我其他哪儿也不去耍!你们给我买个票,我得回去!” 七 我只得第二天送母亲回老家。一路上,我终于忍不住问母亲,外爷为什么没送你去读书?为什么从小不给治眼睛?他们本来住在城边上,为什么把你嫁到了一个山村穷家?母亲说:“娃儿呢,那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得行的哟。我七个月的时候,你外婆就去世了。你外爷又当爹又当妈,能给我一口饭吃,把我养活下来,就尽到天大的责任了,哪还管得上其他哟……” 母亲又说:“你们现在住这么大的房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真是像电影里演的一样。我看了,也安心了。这些都是你各家的造化。我们当爹妈的,莫得本事,没给你们一钱一线的帮衬。说起来,也亏欠你们得很。你们莫埋怨我们。把媳妇的爹妈就当你的爹妈。莫挂牵我们,我们晓得吃穿,不要你们负担,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领着母亲回到老家那一天,天气晴朗。车还没停稳,母亲便打开车门跳下来,吓得我无比紧张:“老人家,你慢些!”母亲没有理,大声地喊叫着几个人的名字,张开了双臂,奔向那几人。幸好,农村人不懂得拥抱,她们拽住母亲的双手,像捉住鸟儿扑棱的翅膀。母亲到了这里,虎归深山,油条扔进了热油锅,声响轰然。母亲高门大嗓地说话,让我张嘴叫着一个个爷叔婶娘,还将军一样下令:“娃儿,快给他们散烟吃噻!” 置身于一堆老年农民中间,像怪物一样被人瞅来瞅去,我有些厌烦,给母亲翻了白眼。母亲看到了我的眼色,却毫不在乎。真的毫不在乎。母亲如离岸的鱼儿回到了水中,回到了属于她的天地。 在这块土地上,她是女王。 投稿微信:AKL173 投稿邮箱:346169964@qq.com 来稿注明通信地址、联系电话、邮编、身份证号、 开户行全称、开户行行号、账号 本版绘图 瑞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