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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我那焦庄的亲人们

日期: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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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王飞   九姐   九姐屋里院墙外浓密的桐树林里,响起一阵悦耳的摇铃声。奇怪,寻常来焦庄卖香油的敲的是梆子,卖豆腐的则用喇叭,这是啥声响?   细听,那铃声一阵紧似一阵。不是自行车的铃铛,也没有抑扬顿挫的吆喝。愣是听不出摇铃的,是做什么行当的?   九姐解下围裙出了门,在树林子里左右看了看,找见了摇铃的人。   一个盘着头发的中年人,手里拿着铜铃铛,一脸的笑盈盈,走到九姐跟前。   九姐一见是游方的算命先生,转身回去盛了一碗温水,递给男人。男人浅浅抿了一口,瞄了一眼九姐的院子。   屋里有病人吧?男人说得轻言细语。九姐听后却是一惊。   她掌柜的最近确实不太好。自从去年出了一趟兰州,回来后就莫名其妙地病倒了,西安大医院都去过了,药没少吃,却不见好转。   他叔,你咋知道?九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屋房上罩着一团黑云,定是有人患病卧床。中年男人边说边慢悠悠地摸着自己没有胡须的下巴,似乎很得意。   九姐踮起脚极力望着屋顶。上面没有看到黑色的云彩。屋顶上新长了几棵杂草,因为天热,都蔫得低下了头。   他叔,咋破解?九姐问。   我有一法,怕你不舍得?男人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九姐执意让讲出来。男人俯下身,凑到九姐跟前,神秘地说:看你面相,有一儿一女吧?   九姐慌忙点了点头。我说的舍,指的就是你家的女子。九姐迷惑地眨了眨眼。咋个舍法?胸无点墨的九姐,对男人说的话一头雾水。   嫁个八字好的人家,你家掌柜的灾病可破。原来男人说的是“冲喜”。   女子喜爱二十二,确实到了该说象的年纪。当家的出了这档子事,九姐实在没有心思考虑女子的婚事。当下既然女儿的喜事可以让她大去灾,这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九姐一脸期待地问:到底啥样的八字合适?   男人问了喜爱的八字,乜斜着天上,一阵掐诀然后慢慢地说:属猴,阴历四月底生,出生时猴在山上。九姐千恩万谢,起身给男人斟了一碗白糖水。男人一饮而尽,嘴一抹,迈着八字步走了,身后留下一串叮铃铃的声响。   半月后,村里的马婶摇晃着身躯来到九姐的屋里。   见到九姐,马婶亲热地拉住九姐的胳膊,嘴里一口一个“妹子”。   九姐问她有啥事。马婶望了一眼一旁的喜爱,故作神秘地对九姐说:我这有两个小伙,跟咱家闺女挺合适,给咱娃想说一说。   九姐想起了男人的话,便问男方啥属相。   马婶舔着油乎乎的厚嘴,歪着头想了片刻,一个属虎,八月的,一个属猴,四月的。   一听是属猴还是四月的,九姐手里的水瓢“啪嗒”掉在地上,布鞋被打湿了一片。   她大妈,你好好介绍介绍那属猴的……马婶的嘴,那可真不是吹的,那“猴”小伙简直成了十全十美的贵人。   你说恁好,我娃可高攀不起了。九姐心里有些没底。   啥高攀不高攀,你若是觉得能见,过几天我拉他过来让你们过过眼。   几天后,“猴”小伙来了。九姐一瞧,顿时大失所望。   “猴”小伙真“猴”,尖嘴猴腮不说,走路还一瘸一拐像是在扭秧歌。喜爱一见这副模样,立马扭头躲开了。   九姐看了看一脸尴尬的马婶:这娃腿脚咋不灵便?   “猴”小伙没言语,脸憋得像块猪肝。   马婶见状,把他往后一扒拉,口中急忙回答:前两天骑摩托到县里做生意,车子翻了,扭到了脚,大夫说养一养就好……   九姐这才放下心来。   摩托、进城、做生意,这条件一个比一个让人欢喜。   九姐把喜爱从邻家叫回来。起初喜爱不从,九姐暗暗在她的腰间拧了一把。   九姐把屋里的情况和盘托出,尤其是西屋里躺着的病人。   “猴”小伙捧着茶杯,默不作声地听着。马婶一脸堆笑,不住奉承着九姐: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小杨还能不帮衬?“猴”小伙叫小杨。不知何故,那天喜爱对马婶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   一个帕帕里头叠着一沓子礼金。婚事就这么定了。   小杨很高兴,回去时走得猴急,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九姐也高兴,她好像已经看到掌柜的站到地里做活的身影了。   喜爱的心很复杂,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望着那“猴”小伙不太贵气的走路模样,五味杂陈。   一年后。喜爱过门。   可直到新人对拜时,她才发现小杨仍然还是一瘸一拐的。   透过红纱巾,喜爱在人群里看到了算卦男人。他满脸含笑,在来回招呼人。喜爱一打听,这人竟是小杨他大伯。   第二天,跛脚的小杨开摩托载喜爱回门。喜爱立即跟九姐说此事,九姐当即搂着女儿大喊,我可怜的女子!   但并不是所有的都是假的,小杨骑的那辆摩托就是真的。送走女儿,九姐伏在炕前和他掌柜的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保保   保保是焦庄的明白人,能说会道,知书达理,八面玲珑,做事周全,村里的婚丧嫁娶,少不了他忙前忙后的张罗,是大伙认可的“执事头”。   村里有人嫁女,一定会请他来陪客,男方迎娶的一众人等,进了村,落了座,抽上烟,喝着茶,便开始听保保说大天、讲故事、扯闲篇、摆龙门,欢声笑语中,长了见识,多了见闻。   几杯水酒下肚,面赤耳热,猜拳行令,好不热闹,给主家很是长面子、添威风,在男方的一片喝彩、赞叹的欢声中,送闺女出门送嫁,并一路相送。   到男方家里,一对新人,拜过堂,行过礼,入了洞房,保保作为女方亲属的代表,喝酒行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应周全,从来不会出现女方亲属醉酒出丑的场面。   一旦男方陪酒的人不胜酒力,他就点到为止,温言劝解,握手搭肩,耳语一番,大笑中言欢,喜乐中作别,热热闹闹里出得男方家门,一路欢声里到家,一场婚姻大事,搞得很是圆满。   在渭北的乡村,每个村庄里,都有几个人,专门负责村民们的“白事”,谁家出了丧事,他们就会主动上门,不计报酬,帮助主家料理丧事,穿老衣、摆放灵床、铺麦秸、买倒头罐、孝子盆、牌楼、灵幡、摆供桌、写对联、入殓、出殡、抬棺、挖坟坑、待客人、写礼单、收礼等,为主家尽心尽力,支应着悲伤后面的一应俱全。   常常看到他在村民的灵堂前忙活,每当有人前来吊孝,只听他一声:客——到——,字正腔圆,铿锵有力,灵堂里穿着孝服,手拿孝棒的孝子们,就开始大放悲声,哭声动天。   等客人磕过头、行了礼,保保又一声:送——客——,孝子们把孝棒往地上一摔,哭声更是大了一些,让人听了,很是动容哩。   这样的场景,让我深深地记住了保保威风八面的样貌。   保保家是一座老屋。大门外是十多米长的一道斜坡,坡的左边长着三棵高大的槐树。走到大门前,有一个挺高的挡门板,还有一个宽敞的门楼,这让我吃了一惊,当时是不明就里的,现在已经明白,是自己对那种阔绰感到惊奇哩。   进得大门,院子并不大,两边是东、西厢房,正房堂屋的门框上方是一些个雕花的青砖砌成的拱形门洞,窗棂上雕刻着蝙蝠和宝葫芦,很是雅致、好看,屋顶上都是铺设的青瓦,非常齐整、雅观,不由我暗暗称奇,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豪华的屋子呀。   后来,问起父亲,才知道他家原来浮财多、桌椅板凳、盆盆罐罐,农改时,都被村民分散掉了,由于他家没有什么命案,也没挤兑、欺压过村民,从没激起过什么民愤,所以,就一直住在老地方。   保保小时候念过私塾,开过蒙,有一些学问,经过了岁月风云,变得谨小慎微,处处夹着尾巴做人,听他说话的声音,都是细细的,感觉文弱的,多少有些个女人腔调,待人言语,轻柔慢语,听着软绵绵哩,一点都没有火气,很是顺耳哩。也许,这就是时代、环境改变人吧。   因为保保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他那些礼节教化知识,就慢慢派上了用场,逐渐为村人所接受。不知不觉间,很自然地,威信就树了起来,就成了大家信任的人物,成了村上的“执事头”。他给村民提供热心的服务,从来没有拿过主家的一分钱。在乡野里,能够做到这一点,着实不容易哩。   杏桃   头一回见到杏桃,是在焦庄小学五年级的一个早上。   班主任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同学们一脸的疑惑,都不知道那是谁。   老师将女孩领到讲台上,双手按着那单薄的肩膀,说,咱班来了个新同学,大家欢迎!说完,自己带头鼓起掌来。小女孩轻声轻语地介绍了自己:我叫杏桃,杏花的杏,桃花的桃,今年十一了。说完,脸色羞红地看着班主任。   待杏桃坐定后,就开始了上课。就在杏桃从同学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大家突然发现她身上的独特之处——脊背高高耸起着,像是背了一个小山包。教室里立刻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扑哧”,还有憋不住的笑声。杏桃的脸,比在讲台上那阵更红了。   杏桃也知道同学们在议论她,下课后就低垂着头,一言不发。一连好几天,杏桃在班里没人和她说话。女同学们似乎都在刻意疏远她,下课去厕所都不会问她去不去。   杏桃不说话了,上课不说,下课更不说。女孩们玩跳绳,玩跳房子,玩石子儿,都不会喊她。她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要不是出神地望着她们玩,要不是趴在桌子上故意装睡。   这时,那高耸的脊背尤为惹眼——班里有位同学,在同学中间朝她努了努嘴,驼峰。孩子们顿时哈哈大笑。   村东头有一片柿子树,成行成列是放养的好地方。那次我到塬上找同学玩,经过柿林时看到了几只羊,羊群后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是杏桃,没错就是她。   她也看见我了,见羊占领了整条林路,便在空中挥扬着鞭子,将羊往路边赶。   这时,从旁边一棵老树后面闪出一个老妇人,嘴里的口水流在下巴上,脸上挂着呆滞的笑容,直挺挺地朝杏桃走去。因为走得快,没顾得上看路,险些自己把自己绊倒。   老人家的突然出现,吓了我一跳。因为从那老人的眼神中,明显能感觉到,人有些痴呆。   杏桃连忙将老妇人拉到路边,嘴里说了句,是你呀。扭过身去,将高高的脊背对着我,让我过去。   当我玩耍结束后又经过柿子林时,杏桃领着疯婆婆去了远处的荒坡里。后来我这才知道,那个老人是杏桃的婆。杏桃的母亲,生下杏桃见孩子身体怪异,竟直接撇下娃跑了。她那半痴半清白的婆把杏桃养大了。   后来杏桃在学校依旧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她好像早已接受了这种生活,常常一个人地趴在桌子上,孤单得像一根草。   六年级毕业后,杏桃去了其他初中。后来听说,有次,杏桃拿了一瓶墨水回宿舍,刚进门就跟一个女生撞了个满怀。墨水瓶“啪嗒”落地,碎了一地。那女生不仅不回话,还趾高气扬地骂杏桃,锅锅你眼窝长着是出气哩,急啥,要给你先人上坟?   软弱的杏桃那天不知是怎么了,扑上去死死抓住女生的头发,两人厮打在一起。舍友们急忙将两人拉开,杏桃的脸被地上碎裂的玻璃碴子划出一道长口子,暗红的鲜血往外沁着,一根蚯蚓似的。   老师赶紧带杏桃去镇上卫生院包扎,路上对杏桃指责个不停——因为,那个女生的成绩比杏桃要好。   当天晚上,杏桃脸上裹着纱布回了宿舍。第二天一大早,同学们发现杏桃不见了。老师带着同学们,在学校附近找了半天也没找见。后来大家又到杏桃家里找,她大沉着脸说,也没看见人。   真奇怪,杏桃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我的同学杏桃像一朵轻飘飘的杏花瓣,落在了洛河里忽地就被水流带走了。   驴蛋妈   驴蛋妈被儿媳气得住进医院了。   自驴蛋和媳妇结婚后,驴蛋妈对儿媳妇越看越不顺眼,越看心里越堵得慌,有时候恨得后槽牙都咬得咯吱作响。   儿媳妇对婆婆高兴了叫声“哎”,不高兴了连“哎”都不叫。婆媳俩这样,还得从十二年前的那份彩礼说起。   原本两家定的是彩礼八万,外加五金。驴蛋一家东借西凑,好不易弄齐了礼钱,可订婚头一天,女方说还得再加八千。   驴蛋妈心里不悦意了,可又一想若为几千块黄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就太不划算了。于是乎,驴蛋妈一咬牙就卖掉了家里的一头驴。   儿媳妇这才进了门。日子一久驴蛋妈又发现,她家这是端端正正地请回来了一位“婆”。儿媳妇手伸不进面盆,腿迈不到地里,啥啥都不会干,洗个碗都会掉到地上。   驴蛋妈看不过去,在底下给儿子抱怨了几句。没过几天,话就被儿媳妇知道了。   后来,儿媳妇吃完饭故意把碗筷撂在桌上,然后高声喊:驴蛋,把碗一洗!驴蛋妈知道,这是儿媳妇在气她。她瞪了驴蛋一眼,扭头就走。   一年后儿媳怀孕了,一家人自然是小心翼翼,尽心尽力地服侍。孩子呱呱落地,是个带把的。一家人喜不自胜,驴蛋妈主动担起了伺候月子的重任。   可是没照顾几天,驴蛋妈就没了心劲。儿媳妇老埋怨,说她不讲卫生。   驴蛋妈委屈地跟我妈诉苦:一天洗八回手,都快洗秃噜皮了,人家还是觉得咱不干净,咋这么难伺候!   于是乎,她默默退出伺候月子的行列。第二天一大早,亲家妈喜眉笑眼地来了。   亲家妈不拿自己当外人,一会儿让买这,一会儿要买那,花钱如流水,不知道的还以为驴蛋家有个金山呢。   驴蛋妈跟驴蛋说,以后娃哪哪都得花钱,还是俭省些好。这话让亲家妈听到了,毫不客气地在院子里骂:我女子嫁过来把娃生下,月子里就算吃河里的龙肉,驴蛋也得给我去弄!那口气,真以为自己女儿是公主。   坐了三十天的月子,驴蛋妈光吃喝就花了一万元。地里几亩苞谷收成,就这样一下子全没了。   儿媳妇依然对婆婆颇有微词,觉得驴蛋妈总提防着她妈。往外掏钱抠抠搜搜的,根本不敞亮。   出了月子,照看孩子的任务,落在了儿媳妇身上。   养娃经费开销大,靠种地根本不行,驴蛋便和焦庄的年轻人结伴去上海打工去了,留下媳妇和孩子在屋里。   儿媳妇把孩子照顾得不是很周到,驴蛋妈看在眼里,忍不住指点一二。儿媳妇不领情:操这个闲心,不如掏两个钱给我花!   孩子到了学龄,就去村幼儿园上学了。这时候,儿媳妇给驴蛋妈说她没工夫接送孩子,要她代劳。   驴蛋妈一听傻眼了,天天在家吃饱等饿,屋里的活儿不管,地里的事儿不操持,咋就没工夫?后来一想,儿媳妇最近确实没工夫。早迷上打麻将,一天三晌都在牌场里支应着,可不没工夫接送孩子么。   尽管心里头不情不愿,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孙子没人管,驴蛋妈硬着头皮每天接送着孩子。   原本想随着孙子长大,儿媳妇能够“见好就收”,将精力放在家庭上面。没想到,儿媳在牌场愈陷愈深,孩子每次回到家里,都不见他妈的影子,好几次孩子没饭吃。几回下来,驴蛋妈心里的火,终于爆发了。   驴蛋妈一把扯下围裙,直接到牌场跟儿媳妇吵了一回。那天儿媳妇点背输了不少钱,正在气头上,竟然还动起手来了。最后,还是一庚爷出面把人美美收拾了一下,这场内战才停止。从此之后,婆媳两人彻底翻脸。   前阵子,儿媳妇突然跟驴蛋闹着要在县里买房。说身边的小姐妹都买了,自己不能落在人后,也得买。驴蛋说,现在手头上比较紧,等娃上初中以后,再买也不迟。   媳妇说啥都不干,成天埋怨驴蛋没本事,还时不时以离婚来要挟。驴蛋被逼得没法,眼泪八擦地在电话里给他妈学说。驴蛋妈知道后,更讨厌儿媳妇了。   后来也不知是儿媳妇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娘家妈给支的招,说驴蛋妈手里有钱。小的不出,那就缠磨老的。这不,儿媳隔三岔五就寻婆婆哭穷。说自己命苦,找了个没本事的老汉,说自己的娃可怜,快念初中了还住不起楼房。婆婆不为所动,一直在表明态度,我这没钱。就算有,也不能全给你们。   儿媳妇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孩子从学校里一接,直接回了娘家。   驴蛋赶紧回来,急急去丈母娘家接人。丈母娘态度很坚决:县里不买房,媳妇娃就不回去了。   驴蛋耷拉着头,回到家后一言不发。气得驴蛋妈赶到亲家屋里理论。对方不顾任何脸面,跟她大吵起来。驴蛋妈一时气不忿,昏倒在地……   在医院驴蛋妈坐在病床上,慷慨激昂地给我妈学着这些像一团麻绳一样的事。驴蛋妈哎哎哎个不停,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靠在墙边的驴蛋,一个大老爷们儿,不住地抹着眼泪,是真正的恓惶。   蒋得得   蒋得得他大是个瘸子,爬梯子补个房顶都难,他妈嫁过来时脑子就不好,整日缩着个脖子笑嘻嘻的,把村里的人笑了个遍。   拐子大瓜子妈对得得照顾不到。得得穿得烂,整日鼻涕邋遢的。一双布鞋漏了两个脚指头,也没人给他缝补两针。   更让人没脸的是他姐。姐姐初中没念完就到省城打工了,别人的姐姐到城里不是去电子厂就是服装厂。他姐和人不一样,去了火车站顺城巷里的一家足浴店。   每天,得得姐打扮得花枝招展,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不厌其烦地搭讪男人:哥,洗个脚,不远,就在前面。   焦庄的有才去省城办事,恰巧看到路边的得得他姐,回来后一满都知道了。   火车站附近的洗脚店藏污纳垢,这是村里人的共识。几年前,孙家老二就在那里头栽过一次跟头。   那天孙家老二去火车站巷子里,看到一位徐娘半老朝他不住地送秋波:过来呀,姐给你说个话。   三言两语之后,老二就被拐进了巷子深处的一家按摩店。一来二去,从外屋进了里屋,美其名曰敲背按摩,几分钟折腾完毕。女人唰地脸一沉,手一张:一千块。孙老二正要发作,只见门口站着三名膀大腰圆的小伙。为首的还嚷嚷,额妹咋了。孙老二一看情形不对,认卯掏钱走人,吃了哑巴亏。   得得他姐也在那里,能干什么好事?   得得跟着倒霉,成了小伙伴们最瞧不起最不愿意跟他一块玩的可怜鬼。那会儿,好像人人都可以欺负他。就连孩子中性子最为绵软的丑娃,也敢当着得得的面,朝他不屑地吐口水。得得也不言语垂着头,像是他干了见不得人的事,默默地承受着。   自从得得他姐带回来了对象,得得便开始硬气了。   那天,我们一群孩子聚在场里玩弹球。不远处,黄土飞卷,一辆摩托车叫嚣着疾驰而来。待靠近了,我们终于看清,那是一个生面孔,光头、刀把脸,嘴里叼着一根烟。摩托车后座,撅屁股坐着的,是得得他姐,一脸的得意。看见得得,拍了拍后座,让他弟上车。   得得迟疑了片刻,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将地上的弹球一把裹入脏兮兮的衣服里,鼻涕一擦,骑上了摩托车,片刻间隐入一团滚滚尘土之中。   摩托小伙就是得得他姐的对象。听说在县城南关一带很吃得开。   有这样一个姐夫撑腰,得得如同公鸡一样,挺起了高傲的胸膛,布鞋里的两根黑乎乎的脚趾,也跟着翘得老高。   可是,没过多久得得他姐脸色煞白地一个人回来了。在家里,得得他姐卧了几天没出门。待再出门时,村里就有闲话了,说她姐小产了。他姐在家里待不住,又去了城里。之后也回来过,但总是一个人,没有摩托车,也没有尘烟滚滚。   直到他姐嫁给了西陈庄一家卖布的,得得家的日子才一日日好起来。   得得他姐嫁过去后,经常跟公婆去会上摆摊卖布。她招揽生意有一套,小嘴跟机关枪似的,叭叭个不停,而且说话还像抹了蜜,谁听了都心里甜滋滋的。本来不打算扯布的,听了她的话,也止不住在摊前停留片刻,摸摸看看布匹的材质和花样。   因为得得他姐,婆家的布匹生意好了一大截子。婆家日子好过了,得得家也就相跟着好了起来。后来,在他姐的帮衬下,得得在东埝上南面涝池跟前,垒了十几间猪舍搞起了生猪养殖。   得得读书不上进,养起猪来却尽心尽力。一年后第一栏猪出圈,扒拉掉饲料成本,净赚一万多块,比种地强多了。得得的干劲更足,为了方便照看,还在猪舍边上搭了个棚子,晚上就睡在那里,半夜定好闹钟起来查看两趟猪圈。   我在当兵时,有次过年回家,在村口看到了得得。那时,他已经定亲准备年后就结婚。得得说他姐挺好的,已经生下一儿一女,还在镇上盘了一个门面,专门搞布匹批发。   得得往嘴里送了一根烟,说,咱还继续养猪,虽然累点,但挣得多。   得得非要拉着我去他屋里吃饭。我推辞不得,跟着过去了。他的拐子大,高兴地去村头饭店叫了几个菜。得得他妈好奇地盯着我看,一直在笑。   得得搂着他妈的肩膀,介绍说,妈,这是飞飞呀。现在出息得很,在南方当兵哩!   我想到之前欺负得得的那些事,一脸的不好意思。   再后来,得得在县郊搞了一个很大的养殖场。县电视台还专题报道了。得得成了闻名全县的“养猪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