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关城楼 桥西林场 上世纪40年代的武关镇 金银滩 老戏楼 武关河 石墙 蟒岭 商於古道 □黑山石 一 沿312国道从丹凤县城向东行，约40公里，一座陡峭的山体奇峰突起，横亘在公路前。仰头凝望，只见危崖耸峙，高峻而陡峭，有缥缈的云雾在山顶飘浮，忽东忽西，似仙境般神秘，高不可测。穿越山腰的公路隧道，眼前亮光突现，一下子朗然开来。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见大山环绕，一条河流由山北面蜿蜒贴山缓缓东流，河水清澈，波光粼粼，鱼翔其中，水鸟掠空，蓝天清澈，白云悠悠，有三两妇人在河边浣纱洗衣，有夫妇领着小孩子在沙滩上追逐戏耍。 站立在小镇前，秀美的山水田园景致，让我以为面前是一幅以天地为幕的风景画。只见河随山转，山随河走，形似八卦，被绵延群山半包围的圆弧形冲积盆地上，分散坐落着村落农家，整饬平坦的土地上，庄稼和瓜果菜蔬长势正好，郁郁葱葱，勤劳的农人在田地里耕作，几头牛羊悠闲地在山底吃着青草，鸡鸣犬吠之声交织在一起，从错落有致的村落农舍传来，恬静中不失烟火气息，让人惊叹与羡慕不已。 这条蜿蜒的河流，从秦岭支脉蟒岭南麓汩汩而出，涓涓细流沿山涧沟壑，一路欢笑奔腾而下，沿途溪流不断汇集，水量渐丰，流经此山地开阔处，滔滔碧水被高台一挡，转向南奔，又遇笔架山阻隔，折往东流，再遭金银滩拦截后，又掉头向北奔去，撞击到西侧的少习山后再东流而去，最终于商南县毕家湾注入丹江。 村头碑亭刻勒着“武关”字样，河流因而得名武关河。武关河水蜿蜒逶迤，东冲西突，鬼斧神工造就了这片冲积盆地，临水倚山，宛然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西周之前，已有先民在此取石筑屋，开荒修田，刀耕火种，繁衍生息。沧海桑田，岁月流转，至后世筑城设关，即演化为关城一体的关隘之地，武关河遂成关城天然的护城河。“关中四塞”之武关关城就屹立在武关河北岸的高地上。 二 史载，关城始建于春秋时期，本属楚辖地，因其据少习山之险隘而建，故曰“少习关”，楚曾在此设兵驻防，以拒秦国。关即关隘，顾名思义，就是承担出入要塞的作用，路上设关、水上设津。自古就被用来指代交通险要、边境出入或地方设置的守卫处所；其战时是军事防御的关口，和平时期则为官方征收关税的重要设施，兼或官驿，以利交通转运。少习关亦无二致。 战国时期，特别是秦国商鞅变法之后，其势咄咄逼人，从关中跨越秦岭，不断南侵，少习关乃至丹江上游逐渐为秦国所控制。为了彰显其武力强盛，秦改“少习关”为“武关”，为秦之四塞之一，后世沿用至今。清代文学家蒲松龄屡试不第后，撰写有自勉对联一副：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对联中的百二秦关，即指武关。秦末，西楚霸王项羽起兵反秦，以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心，夺回了本属于楚国的武关。遗憾的是，项羽占领“百二秦关”是暂时性的，垓下之战，四面楚歌，项羽兵败，无颜见江东父老，“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霸王别姬，乌江自刎，百二秦关又易主属汉，留下一段让后人感慨万千的史海钩沉往事。 从地形上看，武关东、南、西三面均临武关河之绝涧，北倚陡峭高峻的少习山，山环水绕，险阻天成，是天造地设的关隘之地。“东来胜地锁商颜，险阻天成夹道间。右俯壑深潆一水，左看壁立耸千山。”古人的诗句凝练，一语中的。 西周时期，起于西安城东灞河西侧，向东南经过蓝田，翻越秦岭，途经商州、丹凤、商南，止于河南於中（今河南淅川县西南）的孔道，已有交通之雏形，后人不断修葺，至春秋战国时期，已成为关中通往东南的主要通道，称“商於古道”，战国时期，因有秦武关驻守，亦称“武关道”。武关据少习山险峻扼守要道，一掌闭秦中，为“秦楚咽喉”“关中锁钥”，是关中的南大门。“关中四塞”中，函谷关（东汉以后被潼关取代）、大散关、萧关三塞都位于秦岭北麓，唯有武关位于秦岭南麓，是关中战略纵深最南端的首冲要塞。 “观乎地势争雄，山形互对。西连蜀汉之险，北接崤函之塞，世乱则厄守区宇，时清则流通内外。”唐代王棨《武关赋》中的寥寥数语，把其险要地势及战略位置的重要性悉数概括，跃然纸上。少习山上的一崖一石，武关河边一草一木，见证了硝烟四起、鼓角争鸣的战争岁月，也亲历了关中地区和荆楚大地多种文化的碰撞与交融。 三 顺着一条街巷向河道方向走去，行不远处，就是武关遗址。旧街尚留存有以前所建的“人”字形的土坯泥瓦房屋，屋顶的青瓦上，覆盖着翠绿色的苔藓，可见其年代久远，历经沧桑。在与当地居民交谈中得知，部分民居为清代所建，距今已有数百年，可谓老宅。武关城守营、田家大院、戏楼等以前的建筑至今仍存，但其功能大多改变，内部岁月斑驳，娘娘庙、火神庙、龙王庙仍有虔诚信徒供奉香火，烟气氤氲，庙宇门前的古树上，挂着祈福免灾、求子还愿的红布条，随微风摇摆飘荡，肃穆而不显冷清。 原有的关楼已湮没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如今仅剩下东门和西门一带的几处残垣断壁。一块刻勒着“武关遗迹”的石碑和一段两三米高的墙头，突兀地屹立在街巷的东头，石碑后的一面墙体上，以印刷体书写着宋代名臣寇准的《秋日武关道中》诗文。 武关张墹以北的武关河西岸、彭家沟口对面的老公路边，耸立着一座十六省市核桃林纪念碑，碑上书录“大规模化营造核桃林，为发展山区生产、繁荣山区经济、改变山区面貌而奋斗”的字句，有着浓烈的时代印记，引人注目。 上世纪50年代末期，商洛地区总结以往开荒种粮单一抓粮食生产，造成水土流失而付出的沉痛教训，号召在全地区大兴核桃，植树造林，治理水土流失，也解决人们生活吃油的困难，群众纷纷响应。丹凤县八一公社（现武关镇）的民众在蚕扒坡、大凹、小凹开垦荒地数百亩，全部种上核桃，并组建起丹凤县第一个专业林场——八一核桃林场。武关河流域气候温润，但山涧沟壑浮土薄浅，地质条件差，雨季易发山洪、泥石流等自然灾害，威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在山涧沟壑种植核桃树，即可固土涵水，减少自然灾害，解决民众吃油的困难，一举多得。这一举措引起国家关注，1958年，全国16省市代表聚集武关，召开核桃造林现场会，并营造纪念林，勒石立碑，以兹纪念。 植树护林，以荫子孙，在此地有着良好的基础和传统。在武关彭家沟垴，立有《武关彭家沟护林碑》一块，为清代同治年间所制，碑文载写：“盖故国有乔木则世人有所依佐，我有乔木则子孙获荫，诚以树木如树人，无胥也。”字里行间展现的观念，如少习山一样让人仰望。从清代的彭家沟造林护林，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核桃造林，直至新时代的“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生态发展、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理念，在代代传承，发扬光大。 武关东面丹凤与商南交界处的四道岭山脊上，残存着一道南北走向的片石砌筑石墙，长约200米、宽约1.5米，近旁曾出土过秦汉时期的铜镞，此道石墙属武关设戍驻防的军事设施之一。它历经了纷争时代的金戈铁马和鼓角齐鸣，如今年久失修，墙体已开裂。透过那道开裂的缝隙，似乎能透视往昔的历史尘烟。一阵微风吹来，弥漫的雾霭便将我重重包裹起来，曾经在一段久远的时光里，这里东接荆楚，西通关中，朦胧中，张仪诈楚、怀王被执、始皇巡游、刘邦入关灭秦、周亚夫出关平叛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一个个熟悉的姓名与那些鲜活的面庞，又在眼前浮现了出来。梳理武关的历史，颇多感慨涌上心头。武关自立关以来，时而天堑难越，阻敌于城下，后方家园得以安宁；时而形同虚设，失守易主，王朝更迭，在守与攻的转换中，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知险阻原难恃，险在山溪守在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地形之险阻不是永远可以依恃的，关键还在于是否能深得民心、顺应民意。 四 武关山河形胜，文脉厚重绵长，自引诗家钟情。 汉唐以降，商於古道成为都城长安通往中国东南各地的重要干道，京师长安与东南各省的政治、军事、文化的交流和沟通，官民商旅都倚重于它，其地位仅次于连接长安、洛阳的“大驿路”，被称为“次驿路”。犹于盛唐，东南之文人志士，或北上长安，谋取功名富贵，或遨游高山大川，适性谋食，皆经此道。 “商山名利路，夜亦有人行。”其交通繁忙、熙熙攘攘足见一斑。士人迁客奔波古道之上，途经武关或在此中转休憩，无不被祖脉山川那雄壮苍莽所感染，雄关深厚悠久的历史文化，激发往来迁客骚人的创作灵感，周弘正、李涉、雍陶、杜牧、李商隐、元稹、吴融等一大批迁客骚人，借古道江山之助，寄情山水、咏古抒怀、凭古吊今，随意点染，万里山川皆入诗句，为武关写下了脍炙人口的妙诗佳文，也给后世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流传千年。 在武关的小街道上行走，两旁居民住宅的墙壁上，朱红色油漆书写着古人的诗篇，形式粗放，但亦不失文化韵味。驻足诵读细品，一段石墙、一处沟垴、一潭碧水、一座老宅，都在诗人的笔下一一对应，顾盼生辉，诗词歌赋中，都能找到它们曾经的模样。“鸡鸣客渡晨光动，柝起风清夜色闲。岭上行人回首处，苍烟翠霭拥严关。”在诗词的浸润下，雄峻的少习山、滔滔的武关河，以及扑面而来的山岚，都充满着厚重的历史文化气息。在诗词歌赋中探寻武关的历史过往、趣闻轶事，山川河流一下子就润朗活泛起来。 在武关品读诗词，论过往得失，绕不开楚怀王。“出门若取灵均语，岂作咸阳一死囚。”唐代诗人胡曾《武关》诗中如是评论，其警示之意不难看出。杜牧亦有《题武关》诗句：“碧溪留我武关东，一笑怀王迹自穷。郑袖娇娆酣似醉，屈原憔悴去如蓬。”亦是讽谏后世君王，切莫偏听偏信，而应从善如流。“丹水千波悲帝子，青山六里笑怀王。”类同讽谏劝喻之诗，不胜枚举。 登高远望，苍山莽莽如波似浪，碧水滔滔东流不回。楚怀王之所以听信张仪，一个原因是战国后期的秦楚战争中，楚国面对秦国不断南侵的态势，军事防线一再向东南收缩，如果能获得商於六百里地，其国防压力自然可以得到一定的缓解；另一个原因是丹水上游本就是楚国先祖所居之地，如今被秦所占领，可以说有愧于先祖。故无论从历史原因还是当时的政治形势，张仪的条件对楚怀王都有着巨大的诱惑。这应该是楚怀王不顾上下反对，一意孤行最终落入圈套的原因。 亘古至今，弱国无外交，已成铁律。战国时期，历经商鞅变法后，奋六世之余烈的秦国，国力大增，雄踞关中，觊觎东南，又因多年诸侯割据，战乱纷争，民众渴望和平，一统华夏已成大势，不可扭转。即使楚怀王不信张仪，接纳屈原等大臣之言，也只是延缓数载而已。怀王的理想丰满，然现实残酷骨感，在重要的时间节点上，他又以身犯险，铸成大错。史载楚怀王被囚咸阳，但始终不答应秦国割地之要求，三年后，怀王带着他的理想主义客死他乡，其功过是非，留给后人评述。 诗家书写武关的诗句，并非都是如此沉重，亦有欢快沁人之句。唐元和十年春，元稹从被贬地唐州（今河南唐河县）奉召还长安途中，沿唐河，渡汉水，途经武关，举目所止，正值阳光和煦，春风十里，桃花满坡。此时又接到好友白居易从长安寄来的书信，眼前武关河水色潋滟，少习山草木含情，他顿起诗情，“五年江上损容颜，今日春风到武关。两纸京书临水读，小桃花树满商山。”商山妍丽的春色和归京入朝致仕的喜悦妥切融合，让后人吟唱千年。 诵读武关的诗句，最让人悲情的，莫过于清代谭嗣同深含家国情怀的《武关七绝》。清光绪十一年秋，20岁的谭嗣风华正茂，他自长沙赴兰州省亲，途经武关，时值中华民族正面遭受西方列强欺压侵略，灾难沉重，遥想千年前楚王被执的历史，亦是楚地人的他，触景生情，挥毫撰写：“横空绝磴晓青苍，楚水秦山古战场。我亦湘中旧词客，忍听父老说怀王。”家国危亡，年轻诗人悲惆、惋惜亦有不甘，其救国济民之大志和豪迈无畏的理想情怀已显端倪，并暗示自己将效仿楚大夫屈原，为国可舍一死，13年后，“戊戌变法”失败，谭嗣同慷慨赴死，似有先兆，让人扼腕。 武关斯文，由此可见。 五 历史的云烟一如少习山上的雾霭，一阵微风吹过，就飘向了远方，见证了两千多年无数刀光剑影和文人墨客的武关，早已不复往日喧嚣和战马嘶鸣，只有岿然不动的少习山和潺潺奔流的武关河水，悄然无声地诉说着往昔的峥嵘岁月。 如今的武关，早已卸下了关隘兵寨的重任，嘉木葱茏，山青水绿，武关河上，迁徙的黑鹳、苍鹭、白鹭等水鸟追逐捕食，偶尔还能听到娃娃鱼婴儿般的叫声，静谧的山涧里，时常传来林鸮、山鸡、红腹角雉、竹鸡、喜鹊等禽鸟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前人栽树，后人受益。武关街道边、坎畔上，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栽种下的核桃树，如今已是参天遮日，累累硕果挂满枝头。在武关行走，核桃洼、核桃坡、核桃岭、核桃沟、核桃砭、核桃路，成为这一带的地名特色，后岗、桥西林场，层层叠叠的核桃林，犹如一道道绿色长城，静静守护清澈的武关河和这里的父老乡亲，装扮着田野山川，果大、皮薄、仁饱的丹凤核桃，是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丹参、木耳、香菇等农产品，通过便捷的交通网络，北跨秦岭，南越长江，走向全国，出口国外。 武关镇毛坪村的茶园点缀在山涧沟畔间，一畦一溜，碧绿翠透，若是清明前后，可见到身着印花蓝衫的女子，在色若翠玉的茶园里采茶劳作的场面，这是商洛热门的乡村美景之一，吸引着人们前往摄影、写生及文学创作。村民们新建的楼房结实宽敞，言谈举止间流露着富足安宁的神态，幸福感映照在他们那布满皱纹的额头上；少习山下修筑了“武关”隧道，横跨武关河的大桥，替代了曾经繁忙的古渡口，往昔的天险变为通途，国道上车辆行人，川流不息。南来北往的列车奔驰在西南铁路上，列车汽笛的鸣叫声、旅客不时发出的惊叹声和朗朗笑声，不时回荡在这幽静的山谷之中，时近，时远。 投稿微信：AKL173 本版绘图 秦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