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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溪水长流处

日期: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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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终南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周雪辉   竹溪的春天总裹着水汽。清晨推开门,薄雾从对门山的池塘漫下来,裹着柳枝在风里飘摇。那时的大院尚是红砖房,墙根爬满青苔。母亲踩着缝纫机的踏板,金线在蓝布上蜿蜒成细浪,我总疑心那些纹路会顺着窗棂游出去,汇入院角终日流淌的小溪。   父亲旧皮靴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是我童年的更漏。他常带我去后山巡逻,山道两侧的蕨草沾着露水,打湿我的塑料凉鞋里的小脚丫。山顶的池塘像块跌落人间的翡翠,蝌蚪们拖着墨色长尾,在倒映的云絮间写未完的诗。我们蹲在池塘边,看水黾轻点涟漪,父亲帽徽上的银星便碎成满池光斑。   妹妹出生那年,山脚裁缝铺的碎布头忽然鲜艳起来。母亲用绛红缎子给她缝肚兜,边角料给我拼了只布山羊——和同学家那只总抵人的真山羊一模一样。盛夏午后,我们赤脚蹚进溪水,沙砾硌着脚心发痒。妹妹举着竹篓追泥鳅,我弯腰摸石缝里的螃蟹,水草缠绕手腕如翡翠镯子。那天夕阳把溪水染成橙汁时,新凉鞋顺着急流漂走。母亲举着竹条追到柳树下,终究没舍得落下。   山腰的溜冰场,在跌了一跤后,我踉跄滑过童年。我穿着母亲亲手缝的花祆滑行,看对岸枯柳垂下水晶帘。日头透过向日葵漏下来,弹醒了逃学的娃子。烤螃蟹的香气从冰窟窿里钻出来,隔壁阿宇的脸被炭火映得通红。他递给我半只焦壳蟹,螯足间还沾着溪水的清甜。   后来读到“浮生却似冰底水,日夜东流人不知”,总想起那些冻在时光里的琉璃世界。柳芽年复一年蘸着春水写字,把童稚的笔画描成泛黄的信笺。母亲缝纫机下的碎布渐渐积成岁月补丁,父亲帽檐外的星辰移了方位,而溪水依然抱着卵石唱歌,把我们的倒影送往山外的江河。   数十载春秋涨落,再站上山道时,青石板已换成木栈道。老池塘成了湿地公园,电子屏上循环播放着蜻蜓生命周期。仿古水车吱呀转动,惊飞了觅食的白鹭。昔日武警大院旧址立起玻璃幕墙,倒映着无人机掠过的新城。母亲在观景台眯起眼,说柳树还是从前的弧度。   暮色里循着记忆找到那段野溪,混凝土堤岸整齐得让人心慌。正要转身,忽见石缝里探出半只蓝塑料凉鞋——不知是哪年的孩子遗失的时光。对岸芦苇丛簌簌摇动,春风涉水而来,轻轻掀起我鬓角的碎发。   华灯初上时,父亲的老战友送来竹溪新茶。白瓷杯里,嫩芽起伏如旧日蝌蚪。我们坐在民宿的露台上,听山风翻动层层叠叠的灯火。母亲指着远处流光溢彩的商圈:“那儿原先是集体服装厂。”她的手指在虚空里画了道金线,将霓虹灯缝进往事的绸缎。   夜深人静,山月依然泊在当年位置。电子喷泉代替了冰层,光影水柱间,依稀看见那个追蜻蜓的小男孩,他的影子穿过时光晨雾,正轻轻落在自动灌溉系统滋养护栏的野花上。而更遥远的溪涧深处,布山羊还在青石间蹦跳,烤螃蟹的炊烟依然系着柳梢,所有的离别都不过是水面的涟漪,最终都要回到最初的清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