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人生

　　◎白公智 　　青桐 　　我要栽植两棵树，一棵叫梧 　　还有一棵叫桐。我在门前，在山上 　　栽下的两棵树，他们从小就 　　相亲相爱。我亲眼看见 　　他们着一袭绿衫，梧叶如扇 　　桐叶田田。我看见远处 　　飞来的凤凰，阳光，栖落在肩上 　　我要我栽下的树，爱得热烈，长久 　　妍雅华净。风无论从东边吹来 　　还是从西边，也只是让他们微笑一下 　　而绝不心动。我知道他们心里 　　已装满爱情，别的再也装不下 　　我要看着他们，慢慢长大 　　开花，结果。碧梧朴实无华 　　好似前朝秀才。青桐半卷绿帘 　　慵坐庭前。他们在秋天会生育 　　很多很多孩子，挤在荚果的边沿 　　我偶尔为我栽下的树，念几句古诗 　　秋雨淅沥 　　我听不见“一声梧叶一声愁” 　　弯月如钩，且锁烦忧。 　　我不怕“华年青玉立”，也不担心 　　“落叶更扶疏” 　　那不是岁月衰败的骨头 　　我还要做一把桐琴，“铮”然一声 　　奏响梧凤之鸣。而远古的焦尾琴 　　从门前，山上，传来天籁之音 　　袅袅缕缕，绵绵不绝 　　回应山水清音 　　鸡鸣，狗吠，人类的欢声笑语 　　最后，我用枯死的树干 　　精心打造一副桐棺。我将亲手 　　装进我的青春，旧衣服，发黄的情书 　　洗净的骨头。我不需要谁来盖棺 　　我像栽树一样，把我栽进大地 　　 　　当归 　　冬至以后，故乡面色苍白 　　小雪覆盖一层，大雪 　　又覆盖一层。古槐守望的村口 　　炊烟飘袅的老屋，白发 　　倚门翘望的远方―― 　　故土严重贫血，急需当归 　　清炖滋补。不要归头，或归尾 　　唯有归身，才可益气温脾 　　活络补血。而当归 　　未归，绿皮火车，像一条虫 　　在慢慢蚕食绿叶，嫩枝 　　寸草心。火车每挪一寸 　　故乡都要疼痛一次，默念： 　　当归，当归―― 　　 　　反复除掉土地上疯长的荒芜 　　终生只做两件事，一件是在土地上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眼瞅着幼苗破土而出，浇水施肥 　　除草培土，转眼已是一片葱郁 　　每棵庄稼都长得有模有样 　　麦子扬花吐穗，玉米亭亭玉立 　　就连土豆，也陷入细碎的青春期 　　把满腹心思，悄悄埋入心底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风调雨顺 　　反复除掉土地上，疯长的荒芜 　　另一件事，在白纸上完成 　　工序大同小异。把汉字种子般 　　撒播在白纸上，然后一字一句 　　一行一行地，打磨，修润，淬炼 　　直到每一个字，都庄稼般 　　生机勃勃，满溢着迷人的魅力 　　直到每一页纸，都是希望的田野 　　长满了正义，善良，和梦想 　　手握一支笔，不停地寻找隐藏在 　　词语里的顽石 　　然后点石成金 　　 　　土豆 　　土豆是乳名 　　被一群戴草帽扛锄头的人 　　亲热地叫唤，在掌心里 　　滚来滚去，如草尖上的晨露 　　擦亮了乡亲掌纹上，模糊的生命线 　　把土豆植入土地，等于把前半生的爱 　　藏进了心里，从春到夏眼瞅着 　　长出肥绿茎叶，绽放白色小花 　　好日子，清清白白 　　七月，再也无法等待 　　乡亲就用锄头尖锐的疼痛 　　打开表面生活，从内心深处 　　把问题一个个取出来，一部分被厨刀 　　逐一剖析，另一部分窖于宿命 　　留待后半生，慢慢咀嚼 　　 　　宿命 　　在七十二行里，我选择种树 　　只需在一块地里，刨下一个树坑 　　点播树种，然后，慢慢等待发芽，生长 　　十年树木――我无需耗费太多光阴 　　我选择种树 　　因为没有前人，为我留下一片 　　遮风挡雨的阴凉，我不得不自己栽树 　　自己乘凉。搬一把木椅 　　安坐于大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旧事就像吹东又吹西的风 　　红尘一卷，已是前世来生 　　我选择种树 　　还因为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 　　春来开花，秋季结果 　　抱守家园不离不弃 　　寒来暑往，心里密密麻麻地 　　写满生活的秘密 　　却从不到处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