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 项王营 护王槐 峭原 鸿门堡旧景 上世纪60年代的戏河水库 上世纪40年代的新丰镇 崤函古道 戏河 □黑山石 雨水已过，虽有料峭的春寒，但和风向暖，吹到脸颊，已成了轻柔的抚摸，不再如朔风那般硬扎刺骨。春风吹化了薄冰，小麻鸭欢快地在水中扎着猛子，一串串火红的红梅绽放在枝头，玉兰则羞怯地撩起洁白的面纱，偷偷窥望。如此春光烂漫，适合郊游踏青。 从西安城区出发，跨浐水，越灞河，沿108国道一路向东。道路两侧的田地里，小麦已返青，密布如蛛网的干渠、支渠、斗渠中，渠水潺潺，正咕嘟咕嘟地流向广袤的农田。人勤春来早，田间地头，一派繁忙景象。 东行约35公里，抵达被后世称作“天下第一宴”的发生地——鸿门堡。 一 2200多年前，时序已属寒冬腊月，渭河平原朔风呼啸，山寒水瘦，草黄叶落，太阳亦怕这滴水成冰的低温天气冻着自己，也偷个懒，躲藏在厚厚的云层之下，默默地注视着人间万物。放眼望去，河泽山川尽显冬日萧瑟。在崤函古道两侧的田地里，冬小麦已有寸把来高，把身子大半畏缩地贴伏在地面，它们在期待一场大雪的到来。一群麻雀在田地的上空飞来飞去，寻找可供果腹的草籽、昆虫。驿道上，一匹差驿快马疾驰而过，被惊扰的麻雀呼啦啦地飞到高高的树丫上，小小的眼睛露出惊恐神色。随着驿差的背影快速消失在远处飞扬的尘土中，官道又恢复了往常的静寂，似乎一切都未发生。 骊山北麓下的一个小土塬上，旌旗猎猎，迎风招展，军帐内，主宾已落座，一场精心布置、暗藏玄机、惊心动魄的宴会，正在举行。饭局上，两个集团的主帅各怀心机、谋士各施方略、武士各展其力，谁将雄主天下的生死角力正在展开…… 在今临潼区新丰镇西南约2公里处，108国道南侧，伫立着一座长约一公里的峭原。峭，本意为“陡直”，《说文》释其意为“陖也”，同“陗”。原，在地理学意义上，它通常代表着广阔而平坦的土地，是一种相对宽泛的地形概念，像平原、高原，都展现出地势平坦开阔的特征。关中人对原这一地理概念并不陌生，特别是在西安及周边就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原，著名的就有龙首原、白鹿原、少陵原、五丈原等。峭与原的组合，可理解为其下部陡直、上部平坦的台原。 站立在108国道南望，峭原总体高出路面约50米，呈南高北低形态，北边出口又像一座门，两侧土质岩壁笔挺，如斧斫刀劈一般规整，是因常年被骊山流下来的雨水冲刷及岁月风霜侵蚀所致，门道将土原分成两段，中间形似鸿沟，故称“鸿门”。据《史记·索隐》载：“新丰县故城东三里有坂长二里余，堑原通道，南北洞开，有同门状，谓之鸿门。”《水经注》说：“鸿门在始皇陵北十里，即沛公会项羽处。” 渭河与骊山之间的二级阶地上的这处台原，北临渭河，南依骊山，地势险峻，居高而临下，扼守西东之交通，易守而难攻，是设隘驻军的一方佳地。 新中国成立后，根据《史记》及相关史籍记载，考古学家对此地进行了考察、论证，并出土了陶釜、云纹瓦当、茧形壶、陶罐、绿釉奁等数百件古代文物，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为三块方石，刻勒“鸿门坂”三字。 《说文》释：“坡者曰阪。”阪即是原和坡下平地之间的过渡地带，此处应指入鸿门堡的这段斜坡。 “鸿门坂”这三块石质匾额，应是镶嵌在鸿门堡城门楼上的标识。在从108国道拐进鸿门宴景区时，上坡约500米，两侧土崖高耸，人陷在堑谷之中。《续修陕西通志稿》：“鸿门坂在新丰镇东，新筑一城，西门刻‘古鸿门坂’四字”。 梳理地理方位及地貌特征，综合史书记述及出土文物印证，今新丰镇之南原上之鸿门坂（即今鸿门堡自然村），乃古之鸿门。 公元前209年，那场名为酒宴，实则暗藏杀机的饭局——鸿门宴，即在此地举行。 二 迎峭原而上，前往鸿门堡。道路西侧偏北，有四方小院，巨石一尊立于大门右侧，刻勒“鸿门宴遗址”。路过门庭，院内传出“咚咚咚”的战鼓声，激越雄壮的氛围迎面扑来。道路正面可见军营门楼，高高伫立，仿古建筑，朱门红檐，气势雄伟，门楼上书有“项王营”三字，行书字体，颇具功力。项羽即驻军于此。《史记》载：“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 1985年，临潼县政府在鸿门宴遗址处，修建鸿门宴博物馆，展陈在此地或新丰古镇出土的文物，并辅以“项庄舞剑”“樊哙闯帐”雕塑，艺术呈现了鸿门宴当时的情景，融观赏价值和历史重现于一体，形神具备，惟妙惟肖。1989年，其东南的项王营景区建成。两院合计占地约10亩。 依项王营外侧由西向南环绕而行，仍可见遗存的人工夯筑土质围墙，目测约2米高，荒草、灌木丛覆植其上，野蛮生长，岁月的风霜雨蚀，已有多处崩塌和开裂，沉淀着岁月的斑驳，每处裂隙似乎存储着那过往沧桑岁月的风云际会。据鸿门堡自然村72岁陈姓老人讲述，上世纪80年代，围墙内圈围土地约14亩，后新建鸿门宴遗址、项王营景区时，其遗址缩减为约10亩，原居住户均已迁移他处。 在项王营西南侧，依托地形高低，建有四排民居，皆为砖混结构，居住约30户，70余口人。自然村周边为耕地，种有小麦、油菜等作物，沟坎田畔上栽植有花椒树、柿树、核桃树等。鸿门堡村周边西侧有西堡村，西偏北为东张村，正北为上白村。行走村中，鸡鸣犬吠时有耳闻，是关中平原普通的自然村落。 在村庄西侧，有一小水沟，为地壳运动及常年雨水冲刷、风化剥蚀而成。适逢村中陈姓长者，上前询问，当地人称之为“鸿门沟”。属季节性小河流，雨季丰水期，可承担排涝泄洪功能，枯水期断流，仅在位于村庄南侧一深潭蓄有积水，有鱼虾生长其间，时有喜野钓者在此游玩垂钓，怡情养性。 楚霸王刀光剑影鸿门设宴，汉高祖绝地逢生千古留名。 鸿门宴景区入口处的对联，精炼概括了定夺中国历史走向的“天下第一宴”——鸿门宴的情景。史圣司马迁所著《史记·项羽本纪》中，详细记述了这场精彩纷呈的宴会。围绕刘邦赴驻军鸿门请罪为核心，兼以赴营之前和逃席，共三部分，其间穿插曹无伤告密、项庄舞剑、樊哙闯营、项羽受璧，终于曹无伤被诛而终，其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形象丰满，并入选了中学语文教科书，为人们耳熟能详。 鸿门一宴，觥筹交错中夹杂着剑影刀光。项羽意气用事错失良机，刘邦天人相助乘机逃脱，从而乾坤扭转，大汉兴而西楚亡的大幕随即徐徐拉开。后历经四年的楚汉战争，垓下之围，项羽四面楚歌，自刎而亡。公元前202年，刘邦建汉称帝，开创了大汉基业四百年。鸿门也被后世称为汉史发源地。鸿门宴是影响中国历史走向的重大事件之一。 后世每每谈论这段往事，无不感慨万千。项羽的失败和刘邦的胜利，看似机缘巧合，实则情理之中。 从历史发展的轨迹来看，秦末时，以军事为治国优先的方略，已不再是时代的需要，必须适时进行调整，庞大的秦帝国正是对这一策略没有适时调整，才导致二世而亡。古人云，治国如烹小鲜。秦亡后，勇冠天下的项羽仍试图建立军事帝国，但“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分封诸侯王十八名，自封为西楚霸王；诸侯割据，则天下势必重新陷于动荡，芸芸苍生受难，百姓永无宁日，与历史发展背道而驰，自然不得民心。范曾怒斥“竖子不足与谋”。垓下之战，四面楚歌，穷途末路，却悲叹“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是他自恋情结和个人英雄主义最好的注解。今天看来，说项羽乃“军事天才、战略小白”也不过分。乌江挥刀向颈，时年三十一岁。一曲终了，悲情英雄也。 反观刘邦，他具备政治家的谋略，鸿门宴时审时度势而暂避锋芒，保存实力并全身而退；他从谏如流，虽先达咸阳，但听从建议，约法三章，收揽天下民心，这种策略肯定是百姓所拥护的；后彭城之战时，项羽欲烹煮刘太公为要挟，逼迫刘邦投降，然刘邦言：“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此言一出，众皆哗然。但政治家气质这一块却是拿捏得妥妥的。知人善任是刘邦的最大优点，汉初三杰死心塌地为他出谋划策、冲锋陷阵，最终建汉称帝，在其几代子孙帝王的努力下，汉威天下，其影响弥足深远。 南宋李清照曾写诗曰：“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赞赏项羽乌江兵败后，宁愿自刎而不过江东的英雄气概。时值“靖康之变”后，南宋王朝受金国欺凌的背景下，她是寄希望有这般宁死不屈的英雄挺身而出，以挽救南宋子民不受金国铁骑之践踏。然南宋王朝软弱，奸佞当道，甘愿屈居江南一隅，“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即使有岳飞、韩世忠等忠勇之将，复又如何？ 三 鸿门堡扼控崤山古道的显要位置，是中原西入长安的东大门和重要战略屏障，交通东西。漫行在新丰及鸿门一带，随处可见古迹遗址、历史传说，历史底蕴厚重，文化气息浓郁。 《史记》中共出现了四次关于鸿门宴的记载，分别在《项羽本纪》《高祖本纪》《留侯世家》和《樊郦滕灌列传》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决一雌雄”“劳苦功高”“约法三章”“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等这些脍炙人口的成语典故，都与“鸿门宴”相关。这些成语，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丰富了人们的语言表达方式，至今仍为人们所广泛使用。 鸿门堡所处台原东侧约10公里，有水曰“戏”，《水经注》曰：“戏水，出骊山鸿谷，北历戏亭。”发源于骊山北麓仁宗的山泉溪流汇集成河，东流至穆柯寨，入台原阶地后，冲刷侵蚀出一条台原沟道，向北蜿蜒后在渭河南岸的新丰镇胡家窑汇入渭河。因古方国“戏国”曾在该流域而得名“戏水”。司马迁《史记》载：“二年(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冬，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以上两处“戏”即指戏水，今称戏河。项羽戏亭分封亦在戏水边。 戏水有着悠久的历史，根据《国语·鲁语》及相关史籍的记载、印证，西周末年，周幽王在骊山脚下的戏河边被申侯联合缯国和西夷犬戎杀死，并埋葬于戏河边。今天，临潼区代王街办宋家村第七小组西口，有土冢一座，略呈圆形，目测其封土高约两米，荒草杂树丛生，据说是周幽王死后所葬地。村中宋姓老者讲，几十年前，这个土冢体积比现在的大，后因取土填补周边水坑造地，其体量缩至现状。土冢前立有石碑一通，碑正面刻有“周幽王陵”四字，字迹已显模糊，但仍可辨认。1983年，临潼县人民政府确定其为县级文物，划定四址予以保护。 戏河长32公里，流域面积115平方公里，多年平均径流量为797万立方米。1958年在戏河峪口建有水库一座，现已废弃不用。废库区芦苇遍布，为河滩湿地，吸引着白鹭、野鸭、灰雁等在此觅食、栖息、育雏。部分河滩湿地被村民修建为养殖的水塘。专程赴戏河入渭口考证，发现虽为渭河的一级支流，但源头水量较小，又在中下游流经旱塬，在入渭口处，水量大多被消耗，常流量为0.1立方米/秒，如涓涓细流。 鸿门堡向东11公里，在戏河西岸、201县道（临蓝路）北侧的陈东村，伫立着扁鹊纪念馆。战国时期的名医扁鹊，原名秦越人，因受秦国太医嫉妒，被杀害于骊山下戏水边，村人念其恩德将其埋葬于此。扁鹊精于医术，是古代医学的鼻祖，古代中医理论创立者之一，开创的中医望、闻、问、切四诊合参的诊病方法，是传统中医的宝贵财富。成语“讳疾忌医”“起死回生”均与其相关。 《扁鹊见蔡桓公》入选中学语文教材，从中我们可窥得其精湛医术的冰山一角。扁鹊纪念馆坐北面南，院内建筑布局颇似“中”字。纪念馆各个角落，布置有“处方碑”数通，包含可治疗心梗、糖尿病、感冒、小儿百日咳及女士养颜美容的中医良方，搜集于民间并经名医验证，游客纷纷拍照留存。 在汉白玉为底座的扁鹊铜像前，我恭敬地三鞠躬，敬仰其悬壶济世于民间，为苍生谋福祉。扁鹊墓亦位于纪念馆内。他救死扶伤，自然得到世人敬仰、纪念，其墓冢修葺规整，檀香氤氲，与不远处周幽王陵杂木丛生、荒凉冷清形成明显对比。 四 一个独特的地名真实反映当地的自然景观、地形地貌，其背后有着深刻的历史痕迹，胡王村、新丰等地名，历经千百年，被赋予历史与文化内涵，承载着人们对乡土情怀和历史情感的极度怀念。 临潼区东南约一公里，骊山脚下，有村名曰“胡王村”，传说亦与鸿门宴相关。鸿门宴上，刘邦借机走脱后，择小路匆匆赶往其灞上（今蓝田白鹿原）军营，行至骊山脚下时，已疲惫不堪，躺在一棵槐树下稍事休息，当地百姓听说在咸阳“约法三章”的刘邦到此，遂给他端来开水、食物，解渴充饥。刘邦建汉称帝，定都长安，感激这个村庄的人，御赐村名“护王村”。时光流转，“护王村”后转音为“胡王村”，至今仍存，分布于地形起伏并向北倾斜的骊山前洪积扇区。随着城区骨架的日趋扩大，已成为城中村，建筑多为砖混结构的楼房，楼房间夹杂着少量的空地，仍栽种着一些石榴树、柿子树。此村最有名的，是一株树龄超过2300年的老槐树。据说刘邦当初就是在这棵槐树下休息，后来被称为“护王槐”。 “护王槐”生长在临潼华清小学胡王校区院内，慕名前往。适逢周末，但善良的门卫仍热情地为我打开校门。学校坐东面西，古槐位于院内东南一隅。远远望去，它如一把巨伞的龙骨，擎掌于天地之间，主杆高3.5米，虬枝曲奇，枝干横生，无情的岁月已让它的树皮干裂斑驳，据门卫讲，每年仍发芽开花，沁香袭人。其树身整体宛若塔峰，旁枝如群龙盘踞，伸展覆盖地面占地近一亩，入选中国十大最美古国槐之一。树上悬挂有西安市政府古树名木的铭牌。 岁月无声，树轮层叠，在翠绿与橙黄的转换更迭中，历经千余年，“护王槐”仍岿然伫立于天地之间，见证着大千世界的人世沉浮、繁华凋零、盛世重生。 “高祖乃作新丰，移诸故人实之，太上皇乃悦 。”鸿门堡所在的新丰镇亦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美丽的传说，秦时为骊邑，汉时，刘邦下旨“克隆”了一个与江苏丰邑城墙、街道、房屋、祠堂、树木、街巷布局一模一样的移民新村，其父亲及江苏丰邑百姓迁居于此，为区别于故地的丰邑，称为“新丰”。《水经注》载：“高祖象旧里，制兹新邑，立城社，树枌榆，令街庭若一。”因建造得与家乡丰邑一模一样，就连随着丰邑百姓迁居的鸡犬鸭鹅都能找到各自的鸡舍犬窝，“鸡犬识新丰”应时而生。 新丰邑因“鸡犬识新丰”而被天下所知，但其出圈则是因随迁酿酒工匠所酿造的新丰美酒。“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暂入新丰市，犹闻旧酒香。抱琴沽一醉，尽日卧垂杨。”这些诗句足以佐证，在唐代，新丰酒受到皇室贵族及文人墨客的喜爱，且价格不菲，是妥妥的奢侈品。宋代诗人陆游亦有诗：“我家本好畤，灞浐可躬耕。买酒新丰市，看花下杜城。”陆游是浙江绍兴人，宋代造酒业发达，竹叶酒、蓬莱春、黄滕酒均是绍兴一带的佳酿名酒，陆游在此诗中表达对新丰酒的偏爱，可见其享誉天下。遗憾的是，宋代以后，新丰酒的酿造技术失传，颇为遗憾。 新丰邑后世多有撤并、更名，但新丰作为地名保留、沿用至今。上世纪90年代末，撤新丰镇设新丰街道办事处，迈入城镇化，工商业如雨后春笋，日新月异。如今，行走在新丰工业园区，道路宽阔平坦，交通便利，一座座现代化企业厂房整齐排列，入驻企业已超百家，涵盖食品、材料包装、电力设备、饮料等行业门类。陇海铁路途经新丰，早期设有客货并用的新丰镇站，本世纪初，客运停运，专司货运编组，是全国最大的路网性编组站之一，其东西长14公里，南北宽1公里，堪称“陆地航母”。 千年古镇见证了时代变迁，如今已蜕变为一座工业重镇和“一带一路”的交通枢纽。“呜——呜——”一声声悠长的汽笛声响起，来自四面八方的货物列车，在此集结，编组成列，不分昼夜地驶向全国各地。 投稿微信：AKL173 本版绘图 秦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