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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邂逅“S”级档案

日期: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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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法]安妮·科恩·索拉尔   巴黎警察总局的档案向所有人开放。你只需乘坐地铁5号线,在奥什站下车,然后穿过北郊小镇勒普雷圣热尔韦蜿蜒曲折而又凄凉异常的乡间小路,就能到达一座现代化建筑。   “送货入口”和“访客入口”的标志,让人联想到20世纪50年代的工厂。在接待处,警察像办理护照申请一样冷静地抽出读卡器,然后给你一把灰色储物柜的钥匙,你就可以把外套、包和私人文件放在里面。找到号码后,拿着几页白纸和一支铅笔,进入一间阴冷的玻璃房,在另外三名警察的注视下,一箱档案便呈现在你的面前。   我刚刚遇到一位调查对象。他是一名外国人,1900年10月第一次来到巴黎之后,他一生的档案都由巴黎警方保存:报告、审讯记录、居留证、护照照片、指纹、房租收据、居住证明、入籍申请、安全通行证、各种调查记录、亲朋好友的信息、道德证明、政治观点、历年住址以及各类往来信函,通信人员中既有警察局长,也有外交部长和议会议长这样的高级政客。在这些文件中,除了不是法国人这一点以外,我没有发现任何犯罪或违法行为。加盖在某些文本上的大写“西班牙人”印章,无疑表明了差异、排斥、怀疑和耻辱。   其中一些指控带有仇外心理或政治不信任的烙印:“虽然他在1914年已经有30岁了,但他在战争期间对我们的国家却毫无贡献……虽然他在法国以所谓‘现代画家’的身份声名鹊起,赚取了百万身家(显然都放在国外),并在日索尔附近拥有一座城堡……”有些措辞也描述了这位外国人,那盛气凌人的口吻在当下极为罕见:“大楼的门卫从未听他表达过任何颠覆性观点。此外,他的法语说得很差,几乎没人听得懂。”最终,最后几页意见书得出了斩钉截铁的结论:“这个外国人完全没有资格入籍。此外,依据上述情况,从国家角度来看,他必须被列为高度怀疑的对象。”在我眼前徐徐展开的,不正是一个国家直面自身幽灵的完整历史吗?“根据1941年6月2日的法律,我以名誉担保,我不是犹太人。”两年之后的1942年11月30日,这位外国人在更新居留证时用红色墨水笔写道。   当我耗费数小时处理完上百张泛黄的纸张后,“成见”这个词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在我研究档案的这些年里,我一直坚信档案自己就会“说话”。事实上,这些档案虽然脏得令人作呕,却让我对我感兴趣的个体有了前所未有的了解。 在回程的地铁上,我麻木地看着从巴黎南部的意大利广场站驶出5号线的各站站名。地铁沿着另一个方向北上,最后一站是博比巴勃罗·毕加索站,这正是我刚才查阅的调查对象的名字,他的外国人档案编号为74.664,是一个多世纪以前在这里编制的。今天,我们可以说这是一份“S”级档案,即受到警方主动监控的外国人的档案,因为他曾经“因各种原因被怀疑企图危害国家安全”。   我从警察局档案中发现了被污名化的毕加索。几天之后,凯布朗利博物馆推出了“早期毕加索”展览。我立刻被那幅面向塞纳河、气势恢宏的黑白海报震撼:眼神里闪烁着胜利之光的60岁的毕加索和非洲面具并肩而立,气定神闲而又气势逼人(足足有3米高),两者都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巴黎公众。平静而简单地扫视着亚历山大三世桥,面对的方向正是世界博览会的举办地,大皇宫的西班牙展区。1900年10月,毕加索第一次来到巴黎——当时他还不到19岁,一句法语也不会说——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去大皇宫瞧一瞧自己正在那里展出的一幅画,对他这个年龄的艺术家来说,这真是莫大的荣幸。   在2017年的这个春天,透过凯布朗利博物馆光彩夺目的毕加索海报,我看到了两种形象震撼人心的对峙:一种是被锁在巴黎警察局总部档案室的“S”级档案中的形象,另一种则是在千里之外,当今举世闻名的明星艺术家形象。巴勃罗·鲁伊斯·毕加索宛如一颗流星,在19岁生日前来到巴黎,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征服这座城市的能力。1901年5月,毕加索在第二次巴黎之行时画了一幅自画像《我,毕加索》。在这幅画中,他身穿白色衬衫,打着橙色领结,活力四射,趾高气昂,自命不凡,一副所向无敌的神态,坚信自己是个天才。不久以后,他在一张照片的背面写道:“高耸的城墙在我的道路上轰然倒塌。”然而仅仅几个月以后,即同年12月,在《蓝色自画像》中,他显得孤单落寞,身体向右倾斜,全身裹着一件深色大衣。除了宛如面具般的苍白面容,其他一切都是蓝色的,准确地说是青绿色,坚硬无比,难以穿透,这正是他所倚靠的世界。他的大衣通体都是海军蓝。他脸上的阴影也是蓝色的,非常细腻。他漠然不动,无欲无求。他既敏感脆弱,惆怅寥落,却又沉稳敦厚,坚忍不拔。画面中央闪耀着他光洁的脸庞:瞳孔、黑眼圈、嘴唇,它们在苦恼的外表里又暗藏着摄人心魄的坚定意志。我们还能隐约看出他略微迷散的眼神。在毕加索来到巴黎后的早年岁月里,这些自画像如晴雨表一般和他的各个方面相契合:在经历了最初的欣喜之后,他发现巴黎充满了敌意,令人不安。   他要在巴塞罗那和巴黎之间往返多少趟,才能最终向巴黎的前卫派展示其傲慢的优越感呢?如果我遵从毕加索的悄声嘱咐,在他抵达法国近120年后,悄悄潜入他在法国的人生舞台的幕后呢?时至今日,他仍像一只四处游荡的木偶,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档案盒必须重新打开,才能勾勒出他的轨迹,而这一轨迹要比表面看起来的复杂得多,艰辛得多。面对荣光万丈的毕加索,在聚精会神地注视他功成名就的眼神时,我们必须整理社会史、艺术史、行政史、移民史和警察史等历史之间的联系,相互参照资料来源,确定档案保存情况,查找参考编号,填写索引卡,对档案盒进行排序,逐一解开盒子上的白色丝带,小心翼翼地展开档案,避免老化的纸张出现裂痕,探索材料的各个部分,发掘被掩埋的文件,重新打开信封,破译笔迹,展开文本、信件和图画,努力探寻有关毕加索的蛛丝马迹,在保存档案的巴黎地区进行一系列考察,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一场寻觅之旅中。   《名为毕加索的异乡人》,[法]安妮·科恩·索拉尔/著,译林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