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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故纸

日期: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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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世说       上一篇    下一篇

  发小三人聚老宅   一幅书法埋隐患   下套拿回老书法   □叶宁   老于的民宿开张了。他跑到皖南乡下,买下一栋巨大的破房子,还有大院落。他告诉我和老钱:“这房子有四百年了,是明朝的。”老于吭哧吭哧修了一年多,终于把老房子修得差不多了。   老于是个自由职业者,具体点是写诗、写小说。每天老于坐在工作室,认真地工作,很像那么回事。至于收入,就很尴尬,那几年老于的年收入,在三位数和四位数之间徘徊,可能刚够交家里的水费,连电费都不够。经常的情况是,老于在夜深人静时总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指尖微微颤抖。他常常陷入一种无法摆脱的迷茫——写出来的东西似乎与他理想的好诗背道而驰,诗意渐行渐远,留下的只是一片空白。   不过老于有个好老婆,他老婆小蔡能挣钱,也稀罕老于,一直支持她老公做这些伟大的工作,还不许任何人小看老于。这种支持成了老于沉重的负担,他常常想着,如果不是小蔡的坚持,自己早就可以放手,去找个正经的工作,过上更安稳的小日子。   老于写小说时,一定要清静,不能被打扰一点点。他们去皖南旅游,意外地看中这处老宅。老于喜欢,小蔡就给买了下来。房子不贵,可是维修起来就不便宜了。小蔡在城里有几处小房子,卖掉一处城里的房子,用那钱把老宅维修、装修一番。于是幸福的老于,就将他的工作室迁到老宅里。老宅有二十间房间,老于就改成客房,兼做起了民宿。   老于希望民宿开张那天,我和老钱都来捧个场。那是一定要去的,我们三个从小就一起玩,一起写诗、办诗社、出诗刊。我也算是自由职业者,我画画。我的画市场还行,每年卖画的收入,比两三个上班的人挣得还多。我还兼了一些课,老年大学、儿童书画班,我安排在每周一、三、五的下午。我不需要太多的职业自由,这样有个班上,我觉得对身体更好。何况这样的班,碰到我有事,是可以调整的,相对自由就够了。老钱开画廊,做得很不错,又注册了艺术品公司,在弃用的厂房办了个很大的美术馆,在本地是响当当的艺术品商人。   开张选在小长假,小蔡在网上发布了消息,亲自过来打理。老钱开着他的越野车,载了我一起去老于的民宿。我们去了,老于的主业就是陪我们。我们都准备了贺礼,我给老于画了张大画,六尺整纸,青绿山水加古村落。老钱带来一幅书法作品,他近期捡了个漏儿,这是一幅不错的藏品。   “你看这字!全天下舍我其谁啊!”老钱给我们展示着,对老于说,“这个字真品无疑,大开门!内容也好,你留着玩,以后是镇店之宝。”   老于很高兴,叫我们多住几日。每天我们在一起喝酒。喝高兴了,我当场画一些小画,送给老于和小蔡的各路朋友。老于则大声朗读他写的诗。   “皖南,我真住不厌啊!”老于说,“我在这里每天都能写诗,我写了四五百首了。你们听这首我刚写的——”   “《听雨》:雨骑上青砖黛瓦,吓坏了/高大的马头墙太高了/雨没有做好落地的准备/只有一滴推着另一滴/顺着明朝的瓦当哧溜下来/我从说文解字中走出来/我侧耳倾听,就能准确地告诉你/鱼缸里的雨滴/和天井花盆里的雨滴/完全不同的落下声音”。   “好诗!”老钱叫道,“锐!”   “我就坐在这个天井边写的。”   “我们以后要常来,来了也能写诗。”   “常来!来了不走更好,”老于说,“家里所有东西,你们随便拿、随便用,除了小蔡!”   我和老钱住了三天就回去了。以后我每年都要到老于的民宿小住几日,我总给老于带去些奇奇怪怪的玩意:石刻的佛头、乡下的石磨、酒吧里的桌上足球桌……老于无不笑纳。老钱的生意越做越大,还搞起了拍卖公司,是艺术品拍卖行业的黑马。他忙得没时间给自己放假,我来也就不叫他了。   老于的民宿做得很好,他拉了一个群,把我和老钱也拉了进去。乡下的每个节气,我们都是从老于的群里知道。有什么农事,他也跟我们这些在城里的人分享。比如他去采野茶、炒茶,就写了诗发到群里。   我就说:“老于,野茶我预订。”   老于说:“接受预订,不包邮,上门自提!”   高速公路通了,老于告诉我们:“以前要开七个小时,现在只要五个小时。”   我去老于那,尽量避开小长假。毕竟做生意的黄金时段是小长假,而我是自由人,什么时候不能去呢。老钱太忙,不过终于在小长假去了老于的民宿。他弄了辆19座的商务车,带了十几个公司员工,要在老于的民宿办三天团建。他们见面的经过,是老于后来告诉我的。   见了老于,老钱拿出三万元给他:“给会计开个票就行了。公司以后办团建,都到你这里来。”   “公司的钱我就拿着了。”   “拿着,不够的话再给。”   多年未谋面,酒喝得十分酣畅。喝完酒,老钱叫员工去唱卡拉OK,他和老于到茶室喝茶。   “你的民宿,要做成艺术家和诗人的公社,”老钱对老于说,“我可以组织一批画家来,搞个笔会,给你画一批。”   “艺术家、诗人,一个比一个牛哄哄,哪有秋风可打他们就去哪里。”老于说,“还有哪个比我自己牛的诗人?”   老钱说了很多话,从装修风格修旧如旧,聊到老纸、老墨。   “我送你的那幅字还在吗?”   “镇店之宝啊,我压箱底呢。”   “带我去看看!”   “喝着茶看那个干嘛?”   “既然来了,又说到它,还是看看。”   老于没办法,只好带着老钱去储藏室,打开樟木箱子,取出那幅字给老钱看。   老钱细细查看,对老于说:“太可惜了!你看这里的绫边,马上要断了。这里的霉点,要把它清除掉。”   “我就放着不动,没什么问题吧?”   “问题已经出现,放着是不会放好了的,要修复。”老钱说,“要请最好的师傅修。我拿回去修。”   “太麻烦吧?”   “不麻烦,我那里有高人,十竹斋的老师傅,故宫常请他去修复老字画。”老钱说,“我带回去请他慢慢弄。”   老于找了个画筒,把字装进去给老钱。第二天老钱公司团建去爬山,老钱没有去,只让员工们去。老于和老钱坐在院子的凉亭下喝茶。老钱说突然有事了,下午等员工们爬山回来就要回去。老于说三天的团建呢,就这么急急忙忙啊?   “没办法,救场如救火啊!”老钱说,“好在高速公路通了,太方便了,以后随时可以来。”   老钱回去后没有联系老于。一个月过去了,老于打电话给老钱:“那副字好弄吧?”   “很困难,还在弄着。”   又过了一个月,老于打电话,老钱掐了电话,过了一会老钱打了过来。   “那副字搞好了。”老钱沉吟了一会,“不过很对不起,一个老领导看中了,非要拿去。我不能不给他。”   “……你把我的镇店之宝送人了?”   “镇店之宝是开玩笑,我当初捡漏儿也就是三五千块钱,”老钱说,“我给你重找一个好的,保你满意!”   老于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老钱叫会计给老于账上转了十万元钱,老于给退了回去。   几个月后老钱办的一场拍卖,那副字拍了一百多万,创了新高。画家圈有朋友告诉我时,我还以为那副字在老于手上。他难道是缺钱了,把镇店之宝卖了?我打电话向老于祝贺,老于才告诉我上面这些事情。老于告诉我这事的时候,已经很平静。   “其实那是他送我的东西,他想要回去,直接说嘛,何必演一出戏骗回去?”   我想开开玩笑,安慰老于:“智取威虎山!故纸越来越难寻,现在的价格已经不是送你时候的价格了。”   “外面动点子还不够,要和我智取?”老于真的气了,“我早说了,我店里除了小蔡,你们随便拿。”   “老钱说要给你重新找,找了什么吗?”   “他要送我,我没要。”老于说,“就拿你的青绿山水镇店。”   “不要哄啊!我差得远呢。”   “是真的,我再也不玩老东西。故纸太硬,太伤人。这事好像让我老了很多,也看透了。人一生的衰老,也只不过是这些故纸,又被买卖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