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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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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研究的性别症候

日期: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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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小江   史学,研究历史的学问。   英文称历史history(他的故事),被女性主义讨伐后,多出了her-story(她的故事)。可是,“历史”依旧,还是history—— 这也是史学的历史,史学中存在的性别问题也是历史性的,因此诊断史学自身的性别症候也是历史研究的课题。   症候不同于征候,不是事物的客观特征,是病态的表现。   为什么这里只说“史学”而不说“历史”?历史,可以有两种认识:一是客观之在,可追,不可及,女人和男人一样共存于历史之中,两性的社会性别症候主要体现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域不同族群的性别制度中。另一是史家笔下记录的历史,毋庸讳言,它一直是由男性主导并以男性为中心,与父权制的生成和成熟共时同步的。今天,在女性主义的推动下,历史和史学的面貌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性别的历史随之进入史家的视野,不仅看作一种新方法和新视角,也可能成为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自此,历史研究再也不能忽视女性和性别因素,发掘或重新认识历史上的性别制度,已然成为全面认识人类文明史的重要内容。   本书以《史学的性别》为名,旨在新史学的光照下揭示历史研究中长期存在的性别盲区或误区,抛砖引玉,点到即止。   首先是史家的身份问题。直到 20 世纪中期,各国历代史家几乎都是男性,中国可谓之最(时间最长,人数最多)。男性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出在性别身份可能造成的单一视角,难免对女性的历史之在产生疏漏和误读。本书评介的 8 本书中,其 7 位作者有 5 位是女史,包括2 位男性学者在内,凭借杰出的史家风范和深厚的史学功底,在弥补历史缺憾、校正性别偏差的同时,有意警惕和防止另一种(女性主义)性别立场可能造成的僭越和误判。   其次是大历史观问题。从哲学角度看,历史研究的对象是整个人类社会(包括女人)曾经的过去。漫长的父权制社会中,“女从男”的人身归属直接影响了史家对“人类”这一概念的认识,下意识会将男性社会和男人主导的世界看作人类历史的代表,将“他的故事” (history)想当然地认作全人类的历史。迄今为止,所有记录在案的史书和历史故事都难免因为对女性的疏忽和遗漏留下历史性的缺憾,需要审慎存疑和逐一辨析才有可能趋于完善。   三是价值观问题。什么值得被史家记录?“芳名垂汗青,千载永不灭。”汗青即史册;被记载,祈望永存。曾经,史册主要记录帝王将相及改朝换代,权贵和社会精英因此成为历史舞台上的主角。作为群体的女性长久未载于史册,这不仅与性别制度有关,也有关女性生活及其人生事项因其多半关乎日常生活而无关江山社稷,而被史家认定“没有价值”,不被记录。   四是文献的性别偏颇。历史,也是史料学,史料是历史研究的根基。由于女性少被史册记录,直到今天,档案库中的文献和博物馆里的藏品都难以避免地存在着严重的性别偏颇。记录女性生活的史料一直非常有限,即便有,也是散落在不同领域的边缘缝隙里,长久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没有史料就没有历史研究。怎么办?本书在“文献的性别”名下提出“女性文献史观”这个新概念,以《从女性文献史观出发:〈奁史〉新解》为例深入讨论这一问题。   最后是研究方法和立场问题。这非常重要,却常常被忽视。方法,原本应该是客观的;但是,女性主义作为一种全新方法很难做到客观,单一的性别立场和片面化的视角常常不由自己。本书多处明确指出:女性主义史学的主要方法是批判,针对父权制难以撼动的社会根基,批判的正面作用无可替代,秋风落叶,横扫史册,迅速拉开长久被遮蔽的女性世界的帷幕。其弊,在它先天的意识形态品质,同以男性为中心的历史观一样,单一的性别立场必然导致客观判断的错位,在起点上就可能僭越生活常识,自觉不自觉地偏离了历史真相。因此,无论史家个人的性别身份,自检和自律不可或缺。   生活的常识告诉我们,人世间的两性关系在社会结构上是互补的,并非单方面的剥夺和压迫。做历史研究,任何时候都不能置常识于不顾先验地置身于现代理论之下。具体到妇女史的开拓和精进,是可信且可以传承的史料。   最后想说,做妇女史或做性别制度的历史研究,史料始终是个大问题。针对文献不足这一症结,我们启动了一系列奠基工程,几十年开拓和坚守,蔚然已成气候。本书附录部分对此有详细介绍,企盼志同道合者参与,不断为后世研究添砖续瓦。   《史学的性别》,李小江/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