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郎
船
迎来送往，一生与水结缘
得闲的时候，船就泊在河边
生火做饭，洗衣浆衫
那时，整条江都是柔顺的
没人渡的时候，也打鱼
每当夜晚，月光坐满舱位
聆听一条江的咿咿呀呀
船夫
做一名艄公，把舟于波澜
闻急切呼渡，半夜也会起来
总能有一只没有安装马达的船
多晚都会掌灯接你
若有事不在，可自行上船
船上有热茶一壶，《边城》一本
可等我，可呼我
万不可动船，烈马一样
它只服真正的主人
一场雨水
猝不及防的雨
一场雨
不是打湿鞋面，就是淋湿衣衫
不是打湿前半身
就是淋湿后半身
一场雨
不是浇灌历史，就是醉倒山河
打滑的中年
谁的脚下，不是小心翼翼
深一脚浅一脚？
那些年
往事如一条冬瓜藤
谁提，都是沉甸甸
这么多年，也没掂出故乡的重量
我们彼此单纯
固守故乡，将秋水望穿
渠江号子
飘逸如水袖般柔情
姐姐呼渡的腔调，软糯如糍粑
拂过山冈与月亮
橹声悠扬，河面慵懒
铿锵的渠江号子
把一湾江水勒紧，拉长
再喊一次渠江号子
水浅了三分
浓如烈酒的汉子
移动一船星光
黄葛树下
世事如棋，这比喻太空泛
我们在接受一招不慎
反受其乱的教育
你有你的回马枪，我有我的拖刀计
谁胸中没有几支伏兵
车都过河了，岁月请亮出兵器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落日，如一枚红色棋子
一旦落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
吊脚楼
时光席地而坐
你我并肩，看月起马鞍山头
揽清风入怀，我坐拥三千里水域
铁打的镇子，流水的子民
吊脚楼如水中的白鹳
倒映出清秀的轮廓
真想将你举过头顶，触摸星空
灯盏摇晃，河水徜徉
一生动荡的渠江，如同我怀揣波浪
拍打着三江六岸
旧戏园
一把胡琴，就足够拨响，尘封的历史
抑扬顿挫的悲凉，穿街过巷
云袖一甩，巴河的水就起了波澜
你唱腔依然带钩
一如缠绵的巴山秋雨
旧故事，老琴弦
人间的悲欢离合
无外乎换了一个地方
人群中，我替古人老泪纵横
白蜡坪的雪
没人催促
映山红照样浓烈着山冈
没人催促
大雪铺张几天，就人走茶凉
总是在年关逼近时
我将自己挤成一张薄纸片
故乡成了有使命感的停靠
我像一场白蜡坪的雪，停留几日
便融化在了亲情的怀抱里
青山的雾
大雾蜜糖一样黏稠
这温柔的力量，不可忽视
越往里走，就绿得更透彻
越往里走，有可能走到陶潜的诗里
谷幽雾重，一株棕树挡住我们
递过来一件避雨的蓑衣
一条上好的小路
蛇一样将青山拦腰抱住
春游的人
为突然弄丢了三月而沮丧
婉转的布谷声
轻轻挑起，山川的珠帘
与水有关
懂得了河流的方向
久别还乡的人
闭眼皆能打开星空
之所以喜欢河流，因为五行缺水
因为缺水，常脱光衣服
鱼一样泡在水里
夜色青纱帐一样垂下来
我一次次徘徊在红尘
与爱情无关
与水有关
幺叔的苞谷地
风走过苞谷地
摩挲出春天的亲昵
一阵滴翠的婉转
打开了五月的天空
好苗子，一天高三寸
只有季节如此盛大，让所有苞谷
揭竿而起
幺叔，对准岁月的根部
倾注了一腔的心血
待苞谷怀抱二三个子女
幺叔满面的沟垄
将得到，平整与舒展
佝偻的脊梁，也将挺直
如一株拔节的秸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