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达强
炎炎夏日,漫步于西安碑林,仿佛穿越时空,与历史进行了一场亲密的对话。碑林,这座古老的文化殿堂,每一块石碑都承载着千年的风霜与历史的厚重,它们或高耸挺拔,或低矮匍匐,无一不散发出岁月的沉香和文化的底蕴。
我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这碑林与人海中穿梭,虽满身是汗,却乐此不疲。好不容易走到一无人阅览的石碑旁,我停下脚步,稍做歇息。就在这时,一位导游大声讲解着身旁的石碑,带着团队蜂拥而至。我正欲闪躲,却不经意间回头,一眼看到了那块“复唯识廨院记碑”。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一位沉默的智者,见证了无数朝代的更迭与历史的变迁,守护着千年的秘密。
从敦煌回西安后,我整理带回的书籍和报纸,无意间,在一张《中国书法报》上,读到了介绍《复唯识廨院记碑》与《李仲璇修孔庙碑》的书法艺术文章。这不正是我在碑林看到的那块石碑吗?我惊奇不已,仔细阅读起来。虽然我对书法艺术并不感兴趣,但注释中的一句话却让我震惊不已:“龙泉寺就是龙泉庵,位于蓝田县三里镇苟家村龙泉小学院内。”
龙泉寺?龙泉小学?这不是我的家乡吗?我从小在这个学校长大,怎么至今都不知道这段历史呢?是对家乡的漠不关心,还是年久的疏远?我心中充满了惊喜和疑惑,忍不住兴奋地跳跃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激动都释放出来。我决定择一良辰吉日,驾车回乡,探寻这段被遗忘的历史。沿途的风景美不胜收,但我却无暇顾及,脑海里回荡着碑林之游的回忆,以及导游的讲解:“廨院,古寺行政和学习的地方。五代石碑有记载,唯识廨院者乃蓝田龙泉寺也。”车子在村头的崖棱边停下,眼前就是巍峨的秦岭。
一条弯曲的小径通向龙泉小学。校门紧锁,我久叩之后,一位老翁缓缓打开侧门探出头来。我满怀敬意地说明来意:“这是我儿时的母校,有意回访。”门开了,带着吱响声。眼前的操场杂草丛生,荒凉不堪,我强忍鼻尖的酸楚问道:“校园没学生吗?怎么如此荒凉?”老翁回答道:“教育改革后,孩子们都去县城上学了。”我又问:“那这里平时没人来吗?”他回答说:“有香客会来。这里面有个小庙,村中的信徒每月会来两次。”我请求道:“能带我看看吗?儿时曾在寺庙中上学,但从来没去过里面房子。”老翁答应了,他的眼神里透露出对历史的敬畏。他一边蹒跚行走,一边对我讲述着这里的历史:“我家遗留的清代县志记载,这里是唐代的唯识廨院。五代石碑上也有记载,六十年前还在村口……可惜后来损毁了。”我随着他的指引,看到了荒芜的教室、厨房、宿舍以及后院树林,蛛网、杂草、灰尘,满眼凌乱、满眼苍寒。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落寞,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老翁从门房里拿来手电筒,推开虚掩的房门。眼前是三十多年前百姓塑的观音、药师造像,墙上填满了民国时的古镜及祈福牌。老翁把手电筒调到最亮,照着古山墙顶的四幅画说:“这是渔樵耕读图,体现了西晋顾恺之的思想,后来重修时画上去的。”我抬头欣赏这四幅壁画,它们精细无比,甚至超越了我曾看过的陕历博唐墓壁画!特别是其中一幅画,简练、潇洒而细腻地勾画出一少年在山野之中劳动的场景。一旁,有一位先生正在教少年立志学习。这不正是宋张载倡导的“为天地立心”吗?这四幅画均以纯墨勾勒,清新淡雅无色彩,画如此轻盈,我心中不免充满了敬佩之情!老翁再用手电筒照了照一块因年久失修而剥落的墙皮说:“画中还有画呢!后来叫人用泥给盖住了!”我疑惑不解地问:“为何不把泥铲掉,露出原画呢?”老翁回复说:“这是文物啊!只有文物部门才能决定怎么处理。”说着,他用手电筒照向头顶的一方匾额。那匾额吊挂在大梁中央,上面写着“时大清己酉夷则相约苟均致、田文举重修”的题款。
走出校园,告别老翁后,我面前碧绿的庄稼直达秦岭山脚,那碧海般的意境如此美妙、清新明朗。然而,我的心却感到酸楚而惆怅。我启动车子踏上了返回的征程,此时,“这块石碑是宋黄庭坚父亲黄庶立文,大雅石刻张尊”的导游讲解声又在耳边回荡着!我仿佛又回到了炎热的夏日,漫步在碑林之中,与历史进行着一场亲密的对话。
“这里是寺庙啊!可是庙墙上为何却没有佛像画呢?画面是百姓劳动和学习等场景。难道唐宋时百姓们真的在这里耕种与学习吗?这里还有多少历史的神秘等待我去探寻呢?”我决定再次前往碑林,仔细研读那块“复唯识廨院记碑”的碑文,揭开它背后的历史谜团。这段被遗忘的历史,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等待着我去探寻、去发掘它的光芒。
车子急速地驶向远处高楼林立的西安城,而我的心却仍然沉浸在那段被遗忘的历史之中,无法自拔。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