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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日期: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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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英] 费伊·邦德·艾伯蒂   为什么要写孤独?每当我和人说起要写这么一本书的时候,对方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问题。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问。那些从来不曾与孤独为伴的人,可能也从未在黑暗之中体尝过孤独的边界。仅仅在一年的时间里,孤独就似乎不再是一个奇怪的话题了,它变得无处不在。在21世纪之初,我们发觉自己置身于“孤独流行病”之中,同时对孤独的担忧让这场流行病更加防不胜防。我们谈论着如传染病一般肆意蔓延的孤独,直到它成为社会结构的一个组成部分。孤独有时会成为一个情绪的收纳箱:一种表达快乐缺乏、断裂感、抑郁与疏离,以及社交孤立的简称。也有例外情况。人们偶尔也寻觅与渴望孤独;不光是自有其历史的独处,同样还有孤独——这种痛苦的感受可以是身体上的、情感上的、象征意义上的、感官和态度上的断裂感。   什么是孤独呢?为什么孤独看上去似乎无所不在?作为一名文化史学者,我耗费了大量时间去思考情感化的身体。我感兴趣的是:一种人们能够感知到但并未精准定义的情感状态能以多快的速度引起这样的文化恐慌?和其他诸如愤怒、爱、害怕、悲伤的情感状态类似,孤独是如何依据不同的语境而呈现出不同的意涵?孤独在多大程度上关乎身体,又在多大程度上关乎精神?以及,作为一种个体体验,孤独如何反映了更宏大的社会问题,比如性别、种族、年龄、环境、宗教、科学甚至经济,并被这些问题所塑造?   我所关注的不单单是历史学意义上的孤独。我也曾亲身感受过孤独,以不同的方式体尝孤独,从一个孩童到青年时期,从一名作家到一名母亲,从为人妻到离婚后。无论我们怎样定义自身所处的生命阶段,我们都终将与孤独为伍。这也为我这本书的书名提供了灵感。孤独应当有一部传记。孤独并非一成不变的“事物”,而是会随着时间变化的灵物。从历史上来看,孤独是作为一种“现代”情感产生的,同时也是一个有多层含义的概念。《孤独传》所讲述的,即历史上出现的有关孤独的观念,以及孤独与思想、身体、物品及地点发生关联的不同方式。   地点和人都会影响孤独的体验。我在威尔士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丘上长大。20世纪80年代,那里没有网络。在我青少年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连一部电话也没有,距离我们家最近的邻居在一英里之外。我当时孑然一身,与众人隔绝。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觉得自己在忍受孤独。我甘之如饴。作为一个天生内向的人,我终日独自待在森林里,编故事,暗自构想着不一样的人生。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这的确足矣,但年龄渐长后就不尽然了。我们的需求随我们自身而变,我们对于孤独的体验亦是如此。年轻时的孤独会成为老年的习惯,所以或许我们对于老年人孤独的干预时间需要大大提前。孤独,尤其是丧失引起的慢性孤独伤害极大。当一个人在社会和情感上与他人隔绝,他可能就会得病;被剥夺了人与人之间有意义的羁绊和接触,他甚至有可能死去。慢性孤独可不会挑三拣四,它常常栖身于那些饱经折磨的人身上,他们患有精神或心理的健康问题,长期成瘾,遭受虐待。   相反,在你的人生路途中,暂时性的孤独则时有时无——离家去大学读书,换工作,离婚——有可能激发个人的成长,让一个人认清自己究竟想从与他人的关系中获得什么,不想要什么。毕竟,人群之中的孤独,或是和一个心不在焉的人相处,是最糟糕的一种匮乏。孤独也可以是一项人生选择、一种陪伴,而非一片阴影。有时,孤独有其积极意义和教育功用,能为我们留出思考、成长和学习的空间。我指的不只是孤寂或是独处的状态,而是深刻地意识到自我的边界,这在适当的情境中,是有疗愈功效的。有的人踏入孤独的境地,而后又很快抽离,孤独于他就像是一滩浅浅的水洼。而对有的人而言,孤独是无边无际的汪洋。   有治疗孤独的方法吗?或者说,如果孤独是人们不想要的东西,那它可以被治愈吗?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有选择的余地。并没有一种高效的万全之法,没有一种适合所有人的方式。作为现代社会的困扰之一,孤独在罅隙中悄然滋生,伴随一个社会的形成而生根发芽。这个社会不那么包容,不那么讲求公共性,更信奉科学与医学意义上的个体思想,而非其他。每当个人与世界之间存在断裂时,孤独便茂盛生长。这种断裂是新自由主义的典型特征,但并非是人类境况的必然组成部分。   如果孤独是流行病,那么要遏制其蔓延,就必须根除它扎根的土壤。这并不是说所有孤独都是不好的,也不是说孤独作为一种缺失感在前现代世界不存在。在早先几个世纪,孤独有可能是负面的,人们也大多以消极的方式谈论独处。但两者的哲学和精神框架是不同的。在21世纪,我们被悬置于自己创造的宇宙之中,在这里,自我的确定性和个人的独特性远比任何集体归属感都重要。   在我写作这本书的时候,我着迷于孤独的身体性,着迷于匮乏感是如何让我们感到肚肠空空。我观察孤独对我自己的身体产生的影响。因为人无法超脱于自身的体验来思考自我,于是我毋宁将自己的感受填满:我大肆挥霍那些闻起来令人陶醉的香皂和香薰蜡烛,反复听音乐冥想,爱抚我的狗,嗅闻婴儿的脖颈,拥抱我的孩子们,举重,每天走几万步,切菜,做饭,睡觉。看顾自己的身体让我重新记起它的根基,想起我曾置身其中的那个想象的社区。照顾身体,了解情感体验,远不止是思想的副产品,而更多是一种抚慰。这让我再次想到,孤独和任何一种情感状态一样,既关乎身体也关乎精神。毕竟,我们是具象的存在,我们的世界不仅仅由孤立的个体组成,还由我们与他者,即物体、动物、人之间的关系来定义。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孤独传:一种现代情感的历史》,[英] 费伊·邦德·艾伯蒂/著,张畅/译,译林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