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作品 奥蒂诺·雷东(法)
◎舟自横
庇护所
柴米油盐住进了四周高楼,
俯瞰芸芸众生。高楼中间,
大片平房区夷为平地。
平地只留下一棵老榆树。
构图简单而抽象:
天井里递向天空的手臂,
几年也不肯垂下。
冬天举起黑火焰
断折的枯枝,
如割下梵高耳朵,
送给失魂大雪。
它就是一座庇护所
收留了炊烟,
炉火,夜半的咳嗽。
每次路过,我也总会看到,
几位佝偻的身影,
围到它身边,
互相递去旧光阴的止痛片。
偶遇古榕
走到一个陌生的死胡同,
便遇到了这株古榕。
飞鸟也说
树是没有死胡同的。
我相信人生偶遇。
古榕似乎等了我几百年。
说点俗话吧
我今生也等待着某首诗,
到我梦里暂居。
也祈祷,大地上的每一棵树,
永远不要把我抛弃。
沉默如洪钟。
须发垂到大地,
笔墨继续向下延伸。
那么多人走过去了,
带走石碑与命运。
又有那么多人
几百年后重新归来。
筋骨带领血肉。
或许根须
永远也触碰不到最深处。
但我知道它到底一直在做什么。
它不是在为自己炼丹,
而是给有缘人,
熬药。
老树
广场上,仅此一棵老树。
树冠栖息过无数祈祷者,
亡命的炊烟。
来往之风难以理清盘根错节。
有人揭示流水,
有人在众目之下深掩星辰。
一切皆无可缅怀。
干裂的树干
已经盛放不住大河和抚摸。
无非是空旷!行吟者从不练句。
也不挽留翅膀。
它也因此无比感激,
他的皱纹已为它珍藏波光。
他天天从它身旁经过。
低着头,无风也裹紧大衣。
作为安慰者
它借用古老的钟声,
让最卑微的人缓缓上升。
草堂之树
树木都是有来意的。
恍若北方的白杨
站在这里,
也能学会吟哦。
春风蘸新墨。
树枝的炊烟,
升高再升高一些吧,
把满蹊花朵敬献诗圣。
作为告慰,还是写首诗。
词句不必为流徙的柴米油盐问命。
且留住云朵,
洒落种子的雨水和桃花。
沿着骨头的悲悯,溪水流。
尚有千万缕箫声,
咳出旧疾后,传递苍生的灯火。
虚空的人请瞩目大地,
做一棵草堂的树。
提炼汉字的钙质
铸铜。
柳树
夜半,睡不着觉,
索性穿衣,走到西宁街头。
城市呼吸均匀,
偶尔一闪而过的出租车,
运送星辰的梦境。
与故乡相比,
这里,更适合遐思。
仿佛一伸手,
便能触摸到已交付流水的,
铁马与弓弦,
高歌与诗篇。
和平天空下,高楼窗口,
像幽闭的花瓣。
含着普通日子的芬芳。
路灯照亮我的身影,
便觉得自己,
是一株行走的柳树。
期待被惊醒的水鸟,
落到我的,
肩头。
大树的想法
北方二月,
北方大树身体里的想法,
还是一再忍住。
大树比我要纯粹些
它伸出干净的枝条,祈求的,
无非是叶子
如果天空大发慈悲,
再施舍几只飞鸟
寒冬意犹未尽,
城市的夜空塞满霓虹的泡沫。
星辰把秘密埋身西北风中的雪花,
雪花却没有到来。
我的诗句躲进去年的落叶里,
要活着,呼吸也并非完美。
离开的身影除去彼此参照,
掩埋波涛和山巅,
在低处守着自己的灯,
也没什么不好。
我知道,天空的悬崖,
不能收留翅膀,殿堂,
独辟蹊径的炊烟。
钟声如瀑
我只是一个路人,
像纷落的松针
秋光浮动,群山追随雁阵,
一朵野花委顿,
蝴蝶也不知去了哪里。
小草渐渐黄了
身子里的乳汁,
又流回地下
那里有它们的孩子。
多年前,
她指着所有草木对我说,
它们向上的道路要比我们曲折,
如今,我拐过隧道往山上爬,
她的影子就消失了。
我的忧伤像纷落的松针,
轻,尖锐。铁轨深陷于山谷,
呼啸的列车,
震碎了我身子里的,
一块又一块玻璃。
怀旧的星辰,
身上长满了铁锈。
飘落的树叶
脱掉天空一层层光鲜的
衣服。大雁向上,
才飞到失恋的腰部。
一个樵夫倚在树旁,
等待枯枝,被风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