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洪雷
关于海洋，我手头有两个冷门知识。
一个是，在标准大气压下，水温达到100摄氏度就会沸腾，动物也就不会存活。但海洋工作者发现，在太平洋火山底部1000摄氏度的高温环境中，竟然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那里存活着大量的鲨鱼、水母、黄貂鱼和蟹子。这就意味着，地球上除了存在一个人类常识里的蓝色海洋，还有一个打破人类常识的黑色海洋。
另一个是，石头没有生命，它是不生长的。但海底科学家告诉我们，大洋底部有一种储量丰富、价值巨大的矿物质——多金属结核，它正在以每年1000万吨的速度增量生长。
我们不得不承认，海洋太神秘，太深邃，太诡异了，它是一个不断颠覆人类传统思维的区域，是一个为人类不断奉献能量与希望的所在。翻开世界近现代史，您就会发现，在这个百分之七十一的地表被海水覆盖的星球上，所有大国的兴衰都取决于海上。中世纪海权国家威尼斯、热那亚和奥斯曼帝国如此，近代海洋强国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俄国、美国、日本如此，现代海洋国家丹麦、挪威、新加坡、澳大利亚也是如此。举目望去，世界上几乎所有富饶美丽的国家和城市，全都分布在沿海。正因为如此，彼得大帝力排众议，把俄国首都迁往波罗的海沿岸的圣彼得堡。也因为如此，丘吉尔当选英国首相后，还经常身着海军军服。还是因为如此，每当世界发生危机时，美国总统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往往是：“我们的航空母舰在哪里？”
到了20世纪50年代，人类发现沿海大陆架蕴藏着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新的科学发现，迅速吸引了大国的视线，美国总统杜鲁门率先宣布了大陆架法案，其他海洋国家也纷纷仿效。1982年4月30日通过、1994年生效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规定：“沿海国家拥有12海里领海主权和200海里专属经济区以及对大陆架资源的权利。”
令我纠结的是，就是这样一个繁忙的、富庶的、神奇的区域，却长期被中国大众忽略，很多人甚至连起码的海洋意识也不具备。譬如，近一半的沿海省份居民，不知道本省的海岸线多长，有哪些港口、岛屿、海产乃至海洋衍生品；近百分之八十的国民，不知道黄岩岛和钓鱼岛的正确位置；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年人，没有读过被西方世界奉为经典的《海权论》；多数青少年没有接受过海洋知识的系统培训，不明白国家实施海洋强国战略的极端重要性。
譬如，大家习惯把中国版图形容为一只“报晓的雄鸡”。可早在1997年，一名驻守南沙的战士就发现，中国版图更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960万平方公里的陆地是奔腾不息的火苗，400多万平方公里的海域是火炬的托盘与手柄。准确地说，中国的版图不仅包括960万平方公里的陆地，还包括400多万平方公里的海域。
譬如，大家只知道黄岩岛属于中国。可当菲律宾说，黄岩岛距离吕宋岛124海里、在其200海里专属经济区内、他们对黄岩岛拥有主权时，许多人就无言以辩了。其实，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海洋常识，黄岩岛以东幽深的马尼拉海沟，是中国中沙群岛与菲律宾群岛的自然地理分界，它彻底阻断了菲律宾的大陆架；而黄岩岛作为中沙群岛中唯一露出水面的岛礁，是中国大陆架的自然延伸，中国对它拥有无可置疑的主权。
譬如，多数人不清楚，露出海平面0.1平方公里以上的陆地叫岛，露出海平面0.1平方公里以下的岩状物叫礁，露不出但接近海平面的沙礁叫暗沙。
譬如，多数人所了解的海上丝路，是概念性的，碎片化的，缺少脉络、故事与色泽的。因此，我在完成关于陆上丝路的《丝绸之路：从蓬莱到罗马》一书之后，就马不停蹄地构思、策划这本关于海上丝路的纪实文学，决定通过15个港口、海峡或海域，试着还原那条海难与鲜花并存、掠夺与贡献俱在、野蛮与文明共生的海上丝路，串联起一系列险象环生、高潮迭起、竞争惨烈、豪杰辈出的故事，告诉对这条人类文明、进步、繁荣之路满怀好奇、敬意和希冀的万千读者。
可我清楚，我已经过了学习的最佳年龄，而海上丝路涉及的领域过于宽泛，有季风、洋流、港口、船舶、航线、风土、贸易、宗教、外交等，但在创作过程中容不得我有任何盲点，如同写一本几何教科书必须弄清楚弦、圆、三角一样。最困难的莫过于，书中一半港口处于国外，我根本没有办法前往采风，只能采取一切可能的方式加以弥补。更致命的在于，世界海洋面积占地球表面的百分之七十一，书中涉及的国家超过50个，它几乎就是“另一半世界史”。我感觉，创作本书形同用一把汤勺挖一口深井，焦虑与绝望持续缠绕着我，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放弃，做梦都想得到神的协助。“如有神助”中的“神”，应该就是指我的那批文友吧。是他们，在我最无助、最无望的时候，给了我坚持的勇气、叙述的冲动、创作的灵感和无私的辅助。他们主动帮我收集资料，甚至自告奋勇前往外地采访，在此请允许我录下他们的名字：宋超、徐其成、张高扬、宁道举、韩玲玲、李栋、李汪泽。
历史没有终点，但故事总要结束。本书初稿完成时，正值中秋的一个黄昏。沐浴着玫瑰色的夕光，注视着空洞洞的长天，我的灵魂开始出窍，直到耳中响起嗡嗡的蝉鸣。我知道，那是十年前创作《大写西域》留下的病根。
《海上丝绸之路》，高洪雷/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