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武在工作室画脸谱 记者 尚洪涛 摄
从一点一线开始，不同的色彩，借由一支承载光阴的笔，勾勒出世间百态的轮廓，也描摹出千年岁月中的秦人审美。
角色，有形；脸谱，无边。秦腔脸谱，看似简单，却让天然粗粝的宽音大嗓多了一份诗意且浪漫的内在温度，在理性与创意的结合中，延伸出复杂多变的人性与逻辑。
面颊上种种不同的色块与线条，将心间情绪一一外现，它们与声声唱着的角色，生动展现了剧中悲喜，展现民俗与文化之美，也将台下一代又一代的秦人，牢牢牵系在一起。
秦腔脸谱，成于脸，也绘于纸；先追溯，而后再创作；有范式，亦代代创新：正如西安这座城市，从传统出发，追寻那些蓬勃跃动、可亲可近的新生。
赋气质于图案 寄爱憎于色彩
当落在塬上的风，被吼成了炽烈秦腔，梆子响处，锣鼓起时，高亢苍劲地唱出赳赳老秦骨子里的骄傲。
与作为灵魂存在的“腔”相辅相成，最引人瞩目的“头面”之上，秦腔脸谱是秦腔人物性情、身份、地位的重要标识，也是塑造每个角色立于戏台的根本之一。
秦腔脸谱与京剧脸谱、川剧脸谱，并称中国三大脸谱系统。
很多人对京剧脸谱熟悉，对秦腔脸谱却知道得较少。其实两者有很大差别：秦腔脸谱的勾法和谱式笔法粗犷、厚重，线条时而平顺时而繁琐，充满象征意味，在千百年的锤炼中形成了一套完整而独特的“秦味”美学体系。
秦腔脸谱之中，“生”“旦”略施脂粉，“净”“丑”相对复杂。
正如著名京剧脸谱绘制大师刘曾复先生在《浅谈秦腔脸谱》一文中的总结：“秦腔脸谱总的来说，比现行京剧净角脸谱复杂，特别是眉眼花纹比较碎。”
红为忠勇、白为奸，黑为刚直、青勇敢，黄为残暴、草莽蓝，绿为侠野、粉老年，金银二色色泽亮，专画妖魔鬼神判。
与中华大地上的许多戏曲艺术的“脸庞”一样，秦腔用不同颜色来描绘不同的人物角色。
而另一边，秦腔脸谱更充满了姿态上的写意和夸张：吊眼、凤眼、豹眼、鸟眼、鱼眼、蝙蝠眼；鹰钩鼻、狗鼻、牛鼻、蒜头鼻、山子鼻；獠牙嘴、雷公嘴、血盆大嘴、虎嘴……夸张的眼窝、夸张的鼻窝、夸张的嘴窝，不一而足。
向天地生灵汲取灵感，飞禽走兽、日月星象皆可“上脸”，便让角色有了“角角不同，人人各异”的灵魂。
这粗中有细、豪放中有婉约、直白之中有暗喻的艺术创作，也似乎与秦人性格笔笔映衬，有着独特而不露声色的一番趣味。
当情感与意象，交融于生动的“脸”上，秦腔脸谱构建起观众和角色交流的直达通道：纵使跨越时空，也许不那么听得懂秦音戏文，南来北往的人们仍然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一目了然，了解这方地域的文化、历史和情感。
《出五关》里红脸的关羽立马横刀，《御果园》里黑花脸的敬德戎马倥偬，《白逼宫》中“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白脸曹操老谋深算，工于心计；霸横黄脸之下的始皇帝霸主雄心，挥斥方遒……
难怪爱戏的老人们说，许多陕西人的第一任历史老师就是秦腔。
赋气质于图案、寄爱憎于色彩。
关中方言里奔涌出的激昂硬朗的腔调，从那些或慈眉善目、或恶毒狰狞、或庄严肃穆、或孔武有力的面孔中吞吐而出，成了戏，更植育了秦人性格之中对善恶黑白的堂堂分辨，塑培了秦人身体之中的忠胆义肝和铮铮铁骨。
传承之“谱” 用时光打磨技艺
秋日天高，终南山间有着云风相吹拂的惬意。陈耀武在秦岭脚下小峪口村的一个二层院落中，细致勾画，一张张历史深处的“脸”，在他的笔下渐渐清晰，似乎有了生命，有了浓烈饱和的情感。
生于1987年的陈耀武，是陕西关中秦腔戏剧脸谱第四代传承人。14岁进入戏校学习秦腔表演后，他却逐渐迷恋上秦腔脸谱艺术，后得秦腔表演艺术家、关中秦腔戏剧脸谱第三代代表性传承人王保易的指点、传授，并收为关门弟子。
许多秦腔脸谱传承人，都是从学秦腔开始学画脸谱，自此入了这戏台上的油彩世界，再也割舍不下。于是潜心研习，让古老焕发鲜亮，拥有新生。
西安易俗社著名花脸演员、秦腔脸谱非遗传承人温军海，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年，温军海追寻花脸脸谱的探索之路，拜访名家、求教老艺人、互联网搜索……就这样问着、学着，在勾、画、填、晕之中，带着他的秦腔脸谱走上2024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元宵晚会等广阔平台。
不久前，格鲁吉亚青少年艺术团一行30余人来华访问交流，西安百年易俗社是重要一站。15岁的艺术团舞蹈演员玛卡，对温军海绘制的脸谱尤其感兴趣，自己也上阵尝试绘制一番，“西安opera（歌剧），有非常美丽的脸！”
古老的秦腔脸谱，是历史的——现存最早的秦腔脸谱实物资料上溯至明代，这在世界艺坛也是足以闪耀的珍宝。
美丽的秦腔脸谱，也是“活”着的——在漫长的岁月中，秦腔脸谱并非一成不变，也没有一蹴而就，从最初的简单涂抹，到后来的精细勾画、部分革新，每一笔、每一画都凝聚着艺术家的心血和智慧，不断得到发展和完善。
西安三意社演员王建力，在2024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晚西安分会场上，以秦腔“花脸将军”的形象，向四海华人发出来自长安的“邀约”，那张威武面庞，正是在传统秦腔花脸的基础之上，由王建力自己创意、绘制完成。
“代表喜庆的红色花式装扮，画的不仅是脸，更传递陕西人的精、气、神。”王建力说。
耐得住寂寞，用时光打磨技艺，但也要打开大门传播、传承——
自从建立了秦腔脸谱研习工作室，陈耀武如今的重要工作之一，是为许许多多慕名而来的大学生、中学生、小学生，为市民游客进行秦腔脸谱的“科普”和绘制教学。
以如履薄冰的谨慎态度，在遵循范式、反复深思与求其意义的基础上，进行发展创造——
眼下，秦腔脸谱的传承者们已不单纯停留在搜集摹绘的初级阶段。他们在代代接力中，在系统研究中，将其由一种舞台化妆技巧上升为一门严谨体系，兼及摹绘记录、理论研究和创作发扬。
助力秦腔的这张“城市文化名片”，在更多的地方被看见、被瞩目——
与西安的城市文旅紧密融合，秦腔脸谱已经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一个重要“IP”。从大雁塔旁的陕西戏曲大观园中，镶嵌在巨型文化立柱上的秦腔脸谱浮雕；到易俗社文化街区里，将潮流线条与古老元素融为一体的秦腔脸谱塑板；再到钟楼脚下，秦腔脸谱艺术装置扮靓古城……
秦腔脸谱还出现在许多城市文创产品之上，包袋、扇子、板凳、月饼、香囊……它在不同的城市文化推广活动及展示形式中，拥有千姿百态，乃至成就产业，走向海外，为世界种下“一眼见西安”的“种子”。
在守正中创新 西安人的“形”“意”“神”
秦腔脸谱的视觉传达自成体系，拥有相对完整的形象系统，是为形。粉墨油彩背后，是深刻而博广的西北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要琢磨“意”。当意象融入主观情意，牵连起观众和角色交流的一丝长线，还需要“传神”地艺术提炼和取舍，方能敏锐传达出戏剧人物的精神本质与内在特征。
一张秦腔脸谱，兼具“形”“意”“神”，才算“成了”。
秦腔的脸谱之中，有塬上的烈风、城上的青砖、泾渭的波涛，它又何尝不兼具西安人的“形”“意”“神”？
秦腔脸谱寄托着秦地人民对生活的感悟和表现，也铸造着秦地人民的豪气之情和他们对生活的“有谱”——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坚信，世事无论顺遂抑或艰难，都要以胸含秦腔般的豪壮，呐喊出无尽的生命活力。
“谱”在现代汉语词典里的释义之一，是做事情的标准。
它是实践之“本”，却并不是要限制人的创造，而要人心有根本，脚踏实地，继而才能创造得更好。
一笔笔勾描，一点点进取，西安正如秦腔脸谱一样，在守住根本与创新发展中，被绚烂的色彩层层浸染，展现出日益增强的全球竞争力与青春活力。
这座城市，意欲向世人诉说五千年灿烂中华文明的传承，彰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厚重持久的文化气韵，同样慷慨激昂地奏响奋进之歌。 记者 孙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