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悦
茶宴的茶碗，好看的是朝鲜的茶碗。
茶人们常说“茶碗是属高丽”。朝鲜的器物中又有许多的种类，“井户”“云鹤”“熊川”“吴器”“鱼屋”“金海”等等，叫这样名字的茶碗非常多，但当中最为意味深长的就属“井户”了。“井户”也有许多种类，有“大井户”“古井户”“青井户”。这些名款中的名款，是“喜左卫门井户”了，确实可称之为“井户”之王。名器虽然繁多，但是“喜左卫门井户”当属天下第一的器物。茶碗的极致，由其展示得淋漓尽致。茶之美在此展现，“和敬清寂”的茶境蕴含于此。这样的美的泉源，是茶道源远流长的源头。
“井户”这一词出自何处呢？众说纷纭而没有定论。我认为恐怕是因为朝鲜的地名读音而赋予这样的汉字来表示。“喜左卫门”，不用说也知道是人名，姓竹田，大阪的居民，是他所持有的物品，因此称之为“喜左卫门井户”。此名物的传承很清楚。在庆长年间（1596—1615），这个茶碗被献给本多能登守忠义，因此也称为“本多井户”。到了宽永十一年（1634），本多在被任命大和国郡山时，赐给了雅士中村宗雪。宽延4年（1751），辗转被塘氏家茂所持有；然后在安永年间，最终落入酷爱收藏茶碗的云州不昧公手中；当时支付550两金子，而立刻列入“大名物”之列。“天下之名物，当永远珍惜”，由于是不昧公喜爱的物品，该茶碗都与他形影不离。
关于这个茶碗，流传着不幸的传说。据说持有者会染上皮肤病。曾经持有这只茶碗的一位雅士，沦落成马夫；即便如此，这只茶碗他从来不会离手，最后不幸地染上皮肤病而病逝。持有这只茶碗会遭到诅咒的传说从此传了开来。事实上不昧公自己也是，自入手这只茶碗以后，两度因皮肤病而苦恼不已。不昧公死后，其子嗣月潭也染上皮肤病，于是最后将茶碗赠予京都紫野大德寺孤篷庵。这一天是文政元年（1818）6月13日。传说曾放置那只茶碗的轿子，至今还架设在孤篷庵的门口。
想知道天下第一的茶碗——大名物“喜左卫门井户”到底是怎样的器物，一直是我的夙愿。因为能够一睹其丰采，就等于看到了“茶”，又兼具能认识茶人之眼，进而成为对自己的眼力进行反省的机缘。此器物中有着美，美的鉴赏、美的哲学以及与美的生活等的缩影。如今，茶碗被放置在内有五层的箱子里，再以棉质的温暖紫衣包裹。
当禅师极其小心翼翼地从箱里取出，放置在我们面前。我终于目睹了这个闻名天下的名器。“好一个茶碗，但又是何等平凡至极啊！”我立即从心里叫了出来。平凡是“本当如此”的意思。“世上简单的茶碗”，除此之外别无说法。不论在何处找寻，恐怕都找不到比这个更平易的器物。那平平坦坦的姿态，没有任何一点装饰，也没有任何一点企图，只是寻常不过的东西，普通的物品而已。
这是朝鲜的饭茶碗 ，贫穷的人所使用的司空见惯的茶碗，完全是个粗鄙的物件，典型的杂器，最低价的东西，作者极度卑微地制作，没有一处突显个性。使用者也不做作地使用，不是为了自夸而买的东西。谁都可以做的东西，谁都能够做出来的东西，谁都买得起的东西，在地方上哪里都可以买得到的东西，何时都买得到的东西，是这个茶碗原本就具有的性质。
这是个平凡至极的东西，所用的土是屋后的山里挖掘出来的，釉是从火炉取来的灰，辘轳的中心点会摇晃。外形是不需雕塑的，数量是可以大量制作的，制作是迅速的，切削是粗糙的，釉因为溢出而流淌到高台。工作室是晦暗的，工人是文盲，窑是破旧的，烧窑方式是粗糙的，且黏附许多灰渣。然而没有人会去拘泥这些，也不需要。因为是廉价的东西，谁也不会有所期许，让人会想去劝说以此工作为生计的人最好放弃它。做陶瓷器工作的人一定地位卑贱，所做的几乎全是日常消费的东西，是厨房用品。使用者是普通的百姓，用来盛装的米不是白米，用完后也不会好好地洗涤。这是过去去朝鲜的乡下旅行谁都可以遇到的景象。没有比这更普通的物品。没错，这就是天下的名器的真面目。
但这样就好，因为是这样才好，光这样就够了。平坦而无波澜的东西，没有企图的东西，没有邪气的东西，朴素的东西，自然的东西，无心的东西，不奢华的东西，不夸张的东西，构成这些美的要素是什么呢？ 谦虚、朴素、没有装饰，也因此能受到人们的敬爱。
喜好非凡的人们，并不承认由“平易”孕生的美，说那不过是消极地生成的美。他们认为必须要积极地去创作美，这才是其该扮演的角色。然而事实结果是不可思议的。不论从人为的角度怎样制作成的茶碗，不是都无法超越这个“井户”吗？而且所有的美的茶碗都是顺从于自然的器物。比起作为，自然能产生更惊人的结果。精明的人类智慧在自然的睿智面前，看起来仍然是愚钝的。从“平易”的世界里为何能孕生出美来？那毕竟是因为蕴含“自然”的缘故。
自然的东西是健康的。美虽有千百种，但胜过健康的美是不存在的。因为健康是一种常态，一种最自然的姿态。人们在这样的场合，以“无事”“无难”“平安”或“息灾”来表达。只有无难的状态才值得赞赏，因为那里波澜不起，静稳的美才是最终的美。《临济录》说：“无事是贵人，但莫造作。”为何“喜左卫门井户”美呢？是因为“无事”，因为“莫造作”。更因为是孤篷庵，才适合这个“井户”茶碗。
《茶与美》，[日]柳宗悦/著，九州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