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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只要星光还照耀

日期: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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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余秀华   准备好了几天里换洗的衣服:一件红裙子,一条黑裙子和一件花旗袍。   我把它们揉进包里,也把一份倦意一起揉进去。衣服进去了,床上就空了,而倦意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东西,把最稠的揉进去了,淡一点的立刻就生了出来。有时候人被稀薄的倦意包围着,反而有一些安慰。   这三年,我过上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日子:过一段时间就要出去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人一起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也许他们从来没有感觉到莫名其妙,一个人不做一些事情才是莫名其妙。他们对开始产生的不适小心地接受,直到它合理地成为自己的生活状态。或者反过来是世界看我莫名其妙,想把我锻炼成一个不莫名其妙的人。行李里带衣服、茶杯和一些也许用不上的小东西,我把它控制在我可以背着行走的范围里。想起第一次去北京,我几乎什么也没有带:没有过剩的衣裳,没有护肤品,没有茶叶,也没有多一点的零花钱。但是现在,尽量少带的情况下,回家的时候还是重重的一包,除了一些友好的陌生的情意,还有书啊、茶叶什么的都要一齐背回来。我的身体有时候好有时候又不好,好的时候我也乐意背多一些东西,不管是不是用得着。心情再好一点的时候,我就把这当作锻炼身体的一个方法,有时候也想把心里沉重的东西物化了背在背上。如果心里所有的重都可以物化了背起来真是一件好事情。背着的东西总有一个卸下的时候,比如到了目的地之后,比如在旅馆睡觉的时候。但是心里的重实在难成背在背上的重:能够转化的事物就是可以解决的事物,但是没有许多能够被转化的事物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首先生死是不能转化的,或者说我们现在对生死的恐惧是不能转化的。最为直观的是我身体的残疾和虚弱是无法转化的。这是一个应该被忽视但是又不得不悲伤的事情。   一个人上路,生命里可以陪自己的人越来越少,亲人纷纷离世,让人在这样的悲伤里一直回不过神。只能身披悲伤,继续在人世里横冲直撞,完成我们没有完成的人生。岁月惠人,年纪会给人一些安慰和安全。在二十多三十岁的时候,如果我这样出门,一定会被误会为受了家暴而离家出走的人,或者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人们不敢接近一个精神病患者,因为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病发了给不相干的人伤害。如今我四十岁了,岁月给了我一张与人无害的脸,让我在大地上行走少了一些障碍。当人们能够用慈祥的目光看你的时候,与之对应的,你已经变得慈祥起来了。一个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老了,老了的人多少会得到生活和陌生人的宽容,就是说我刚刚迈出脚在大地上游走的时候,我已经老了,这真是一件悲伤的事情。但是还能走动,多少抵消了这样的悲伤,相比于一辈子困顿于一个地方而无法迈出脚的人,这无疑是天赐的幸福。   常常这样一个人在路上,也习惯一个人在路上。常常一个人看到整个平原,也就成了一个人的平原。但是我真的不了解我看到的风景正在发生的事情,日子在这样的走马观花里度过,原本应该深入的一些细节和了解还是原封不动地存放在它们一直待着的地方。当然平原上很少有孤寂荒凉的地方,人们从山上下来,为一种安稳来到了平原上,如同河流里的一些石头在水流缓慢的地方聚集了起来。一个人不幸的一种是清楚地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你只能看着,却对这样的处境无能为力。但是这一点也不能成为一个人哀叹人生的理由。人活着哪怕千重不幸,但是存在着,存在就抵消了不幸带来的一切毁损,所以生命是在宏大的结构里保护着生命的本身。   让我感到快乐的事情,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的电脑前打字,风从窗户吹进来,麻雀在阳台上鸣叫,这就是我以为的理想的日子,其实也就是田园似的日子吧,我就觉得这样挺好。我对城市的生活没有任何向往,一个人的日子还是要一个人完成,那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怕也不能给谁壮胆。我每次外出,就是从乡村到城市,从一个人的日子到许多人共同组织起来的虚幻。我常常想这种虚幻是从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是从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项目,从不想笑却要刻意去笑的场合,从夜晚走进酒吧或者走进一个咖啡馆,从面对一个陌生人而封闭起的一部分心扉?从对文化的企图还是想把自己从人群里拎出来的焦虑?我去城里,偶尔会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晕头转向,反过来这也是对在乡村里吹动的风的一种尊重。在来来往往之间,一些情意会慢慢产生,人与人之间除了沮丧的部分也有温暖的部分,否则人不可能走到今天,何况是如此和平的一个时期。人产生的情意如同一层薄膜轻轻地裹住这个时代,轻轻地给这些沮丧的人一些安慰。   我每一次外出,也是安慰和被安慰的过程,即使没有人安慰我,路途上的山山水水也安慰了我。这么多年,除了文字没有让我产生厌倦,什么都让我产生过厌倦,包括对一个人的感情。曾经以为天长地久的情意那么容易就被自己的厌倦击碎,再也没有把它收拢的耐心。现在我对这个人的喜欢是如此隐晦,如同暮色掩盖下的大山:花草树木,鸟语泉声,老虎害虫都被深深地遮蔽起来了,当然是自己遮蔽了自己。我却在这样的遮蔽里得到了温暖,不具体的大而不当的温暖。星空一直在那里,我们自己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我们在一次次跋涉里不知道自己的去向,后来也忘记了自己的来处,但是去向和来处都还在,它们不会丢失,只差一个转身的看见。想到这里,温暖渐渐覆盖了内心的荒凉。   《无端欢喜》,余秀华/著,广西师大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