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白云闲 图虫供图
■耿艳菊
往北去草原，走的是山间公路，四五个小时的路程，我一直在做一件事：看云。如果世上有让人循环往复而不腻烦的事，看云，应列入其中，且位居前列。
虔敬地仰望，追随一片云，抑或是一群云。红尘万丈外，八方云天上，自是另一番绮丽精彩的世界。
一忽儿浅蓝，一忽儿深蓝的天幕，遥远无边，深邃无底。缥缈的云岚里，宛若矗立着巍峨的宫殿，飞檐峭壁，栩栩如生。连绵不尽的桃林，澄澈的水流，青松亭亭如盖，修竹丛丛翠碧，应有三五仙人，衣袂飘飘，斜倚白石对弈，静弹素琴，临水赋诗。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里没有了时间的约束相催，舒缓如慢镜头，跟着心意，长长久久地凝视一朵桃花，也不会被嘲笑。漫无目的，跟着一缕清畅的风闲逛，也不会有什么不妥。尽可以逍遥游。
有一回去山中，山很高，依然没有选择坐缆车，而是一步一个台阶缓慢往上走。走到一处开阔地，当中伫立一块硕大的白石，像一朵云那般浮在青翠的草地上，袅袅有仙气，上面刻着遒劲潇洒的三个字：逍遥游。
疲累至极，遇到“逍遥游”，人立即来了精神，兴致盎然地绕着云朵般的白石观看。旁边有介绍，说是数年前，几位文人学子登山到此处，见此处风景绝妙，此石甚是罕见可爱，便刻下了这几个字。遥想昔日，一定有古人在此处休息，仰望云空，一朵朵自由游弋的云，一定触动了他的心怀，想起了庄子，想起了他的《逍遥游》。
去年有一段时间，我曾把庄子的那篇《逍遥游》写在小巧的笔记本上，随身携带，等人时看，坐车时默记，排队时拿出来也看，逛园子时拿在手上边走边读。期待自己不为俗世烦恼挂心，活得洒脱闲逸。
后来慢慢悟得，人世里哪有真正的逍遥游的境界，也许只有少数的先贤圣哲能做到吧。人活在世上就像藤蔓，牵牵挂挂，缠缠绕绕，是以一颗超强的耐心慢慢地解开一个又一个烦恼结，蜿蜒曲折，攀援向上，奋力葳蕤青翠，纵使秋风横袭，一场比一场猛烈，依旧拼力想留给世间最后一抹绿。
这大概就是生而为人的执着。人给自己造了窠臼又时常想突围，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羡慕水中游鱼，长空飞鸟，而更让人欣羡的便是湛蓝的天幕上变化万端的云。
往下细看，发现不知谁在白石底部右下角，写有明代憨山大师的两首山居诗，也许岁月已久，字迹有些漫漶了，但细看，尚可连成诗句。
一首是“青山不动自如如，朝暮云霞任卷舒。纵有红尘深万丈，曾无一点到茅庐”。另一首是“垂垂白发对青山，身在千岩万壑间。寂寂松门无过客，往来唯有白云闲”。记得陆游有一首诗《柳桥晚眺》，写水边很美的晚景：“小浦闻鱼跃，横林待鹤归。闲云不成雨，故傍碧山飞。”
细品诗中的“云霞任卷舒”“唯有白云闲”，想尘世忙忙碌碌，疲累至极，皓首云天，古往今来，多少人期待与一片闲云相遇，多少人期待化为一片闲云，遨游苍穹。“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心向往之，虽不能至，却是一生的信念和理想。
车开进一个长长的隧道，隧道里有灯，像进入了夜晚。十来分钟后出隧道，一切又明亮起来，前方的云依然自在飘逸，笑盈盈俯瞰着苍翠群山，苍翠人事。
却蓦地想起老子出函谷关的事。老子用五千字《道德经》换得出关，骑着青牛向西而去，不知所终。鲁迅在小说《出关》里这样写老子出关，说出关前，关令尹喜还给了老子一包盐、一包胡麻、十五个饽饽来当作路上粮食。老子作过别，拨转牛头，便向大路上慢慢地走去……
仰望云天，突然想，也许老子从来就没有走远，他走着走着，就成了一片悠然的闲云，偶然化作一阵雨，洒落人间，润泽万物。更多的时候，他就像九天之上悠游自在的一片祥云，守护着世间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