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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8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塔里木河畔的拾棉人家

日期: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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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杜文娟   初升的太阳照耀在南疆大地上,远处是黄茫茫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近处是悠悠流淌的塔里木河,流水并不清澈,也不浑浊,宽阔的河道芦草茂盛,水鸟啾啾。稍稍抬起眼帘,就能看见天山的雪线逶迤起伏,时时隐入浩瀚的云海。   我在诗人代敦点的陪同下,从位于塔里木河畔的阿拉尔市,向塔克拉玛干沙漠方向驶去,准备到一家农机合作社走访。道路两旁,惊喜连连。海平面一样平坦的地平线上,几乎没有裸露的土地,全都被植物覆盖,靠近民居的地方,是连片的红萝卜地,绿茵茵、水灵灵,叶子全都是嫩绿的那种,不见一缕黄色的叶子。从偶尔耷拉着头的叶子和沟垄间,能看见鲜艳的红,那种颜色,看一眼,就有咬一口的欲望。   红萝卜地与红枣地之间,是方方正正的辣椒地,花椒叶的绿与红萝卜叶子的绿也不同,辣椒枝干高一些,疏朗一些。辣椒是线辣椒,与内地普通人家小片辣椒不同,内地辣椒见红就摘,红几根摘几根,辣椒成熟季节,每顿饭的每样菜中,都有红辣椒出场。吃不完的,用稻草将辣椒辫成串,挂在门框旁、窗楣上、柿子树上,与玉米串一起,金黄大红,构成丰收景象,也是农家最安心的装饰。   这里的辣椒,从开出第一朵小白花,到初秋乃至深秋,所有的辣椒都红了,甚至红得皱纹满身。采辣椒的机械开到地里,才开始采摘,有的直接将辣椒运到加工厂,加工成辣椒酱,装瓶、装箱,进入销售环节。有的为了给小麦腾地,在播种小麦之前,采辣椒的机械两三天时间,就将成千上万吨的辣椒采摘完毕,晾晒在戈壁滩、沙漠上,无论从空中的飞机上,还是从飞驰的汽车、火车上,都能看见荒凉的大地,突兀地冒出红艳艳的生命,那种突袭,那种惊艳,那种磅礴,足够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尤其在千万年不变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出现的这份绿、这份红、这份由人带给地球的礼物,没有谁不为之感动,不为恰逢丰收欣慰。   红枣地的外围,是绵延到沙漠的棉田,有的棉田刚刚喷洒了脱叶剂,要等几天,棉叶落尽,采棉机才能进地采棉。   农机合作社处在雪原般的棉田中间,几十辆大型机械非常壮观,自走式采棉机、打包式采棉机、秸秆粉碎机、饲料打捆机、辣椒采收机、红枣采收机等,有红色的新疆制造采棉机、耕地机,也有绿色的进口采棉机。有的机械上还插着小红旗,有风无风,红旗都在招展。一排白墙蓝顶的平房,被机械包围在中间。   代敦点把我介绍给小朱,高大帅气的小伙子,立即引起我的好感,我们俩在办公室聊天,代诗人在外溜达了大约一节课时间,我们的话题似乎才开始。即将过中秋和国庆节,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我过意不去,便请他先回市区。   时间宽裕,谈话随意散漫。   小朱说,他们其实算拾棉人,所不同的是,父母之前是手工拾棉,现在自己是机械采棉。并通过农机合作社,有偿帮助更多棉农。当然,业务不单单是棉花,还有其他农作物,从播种到收获,每个阶段都能机械化作业。   小朱家在重庆潼南县,现在叫潼南区,1993年他出生,妹妹小他7岁。村里大部分同龄孩子,和他大同小异,父母在外地打工,有的当建筑工人,有的进工厂,在流水线上做工件。有的顺长江而下,到江浙沪的城市,去饭店当服务员,小区当保安,家庭当保姆,洗脚房当按摩师。每逢春节回一次家,年前盼父母回家,站在路口天天等待,正月初七、八,父母离开,胆子大一点的孩子,抱住父母的腿,大哭大闹,不让父母走。胆子小的孩子,躲在土坎或者桂花树后面,悄无声息,默默流泪,希望父母走快一点,马上消失在小路尽头,又希望一直看着父母的背影。   留守儿童,是他们共同的名字。   小朱的父母都上过学,父亲读过中学,母亲小学毕业,在家开个小商店,进货卖货,察言观色,长了不少见识,村民的购买力毕竟太小,赚不了几个钱,赊账多于现钱,母亲在家守店,照顾父母孩子。父亲跟着村民到山西挖煤,亲眼见到工友负伤,也清楚如果发生矿难,自己一命呜呼,上对不起父母,下养育不了孩子。地面上干活,危险会小一些。斟酌之后,父母和同村几个人一道,乘坐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从重庆出发,加入浩浩荡荡的“百万拾棉工”队伍。到乌鲁木齐以后,有人去了北疆的五家渠、石河子、奎屯,有人去了南疆的库尔勒、阿克苏、喀什、和田。   成群结队的拾棉人,看似松散,也有规律,亲戚和亲戚在一起,熟人和熟人在一起,同村人一起。每个火车站,都有热情的棉地主人接站,东家接去10个人,西家接去20个人,住在主人家,住不下的,搭个帐篷,挤一挤,早餐在主人家吃,中餐和晚餐,主人家一桶面疙瘩、一筐馒头,送到地头,管饱吃。经常是两头见星星,指甲盖都会磨伤。   小朱父母拾棉花的地方,在阿拉尔市一个团,只拾了两年棉花,就发现地广人稀的南疆比老家容易挣钱。第三年,也就是2004年,父母把11岁的小朱和4岁的妹妹,留给爷爷奶奶看管,两人不采棉花了,而是给人管地,并且定居在阿拉尔。2006年承包了40亩地,第一次品尝到当家做主的喜悦。2008年,父母承包了一个养猪场,随时保持200头猪的存栏量,之后的10年,一直保持这个养殖规模,逐渐成为远近有名的“猪百万”。   小朱从老家初中毕业后,父母把他送到离乌鲁木齐不远的昌吉市上高中,这是一所私立学校,六个人一间宿舍。第一个学期最难熬,在家乡一天三顿大米饭和粥,在这里除过馕饼,就是手抓羊肉、拉条子、拌面。空气干燥,总是流鼻血,好在宿舍有电话,可以给父母打电话。高中毕业以后,为了离父母近一些,小朱报考了塔里木大学广告设计专业,每个周末都能回家。2012年,他从塔里木大学入伍,成为一名武警战士,在乌鲁木齐服役,三年后复员,继续在塔大读书,与未来的妻子成为同学。   2017年小朱大学毕业,可以选择的职业很多,他学会了开拖拉机,参与了市政道路修建,接触到农机,还拿了采棉机驾照,由此,进入到农机行业,成为农机合作社的股东之一,开上了越野尼桑小车。2018年他结婚,妻子在阿拉尔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企业策划。   母亲不再养猪,在家帮带两个孩子,父亲承包了几百亩棉花地,重操旧业,种起了棉花,常年雇十多个人帮忙打理,出于习惯,两人经常到田间地头,走一走看一看。棉花成熟,为方便采棉机下地和掉头,地头的棉花得人工拾,父母笑一笑,十指翻飞,弹钢琴一样,比任何人拾得都快,令雇工惊叹不已。   随着对农机的了解,小朱愈发觉得这个行业前景广阔,从南疆到北疆,行程上千公里,跨区域作业,涉及棉花、玉米、小麦、水稻、番茄、辣椒、甜菜、西瓜、哈密瓜、红萝卜、红枣、葡萄、油葵、南瓜等,从耕地、铺膜、播种、水肥一体化、无人机喷洒农药、脱叶剂、采棉、收小麦、收水稻、收瓜子等农机具,他们合作社都有。一年四季,除过冬天大雪纷飞,可以停工休息,其他三个季节,都有干不完的活。   就棉花来说,前几年,驾驶员开上采棉机,先采南疆棉花,再开到北疆采,他去过石河子、五家渠、可克达拉等地,不但负责零配件修理,油料供应,还要联系对接棉花种植户。如果能一气呵成,一路采过去,采棉机就少跑冤枉路,省时省油,减少机械耗损。近些年,估计是地膜覆盖原因,地温一致,播种与收获时间,南北疆差不了几天。也可能是北疆种植了早熟品种的原因吧。如此一来,天山南北都有采棉机,他们合作社去北疆采棉的机会少了一些。   随着生产农机的企业增加,农机合作社趋于饱和,不管是南疆还是北疆,只要是田野,一眼望去,到处都能见到大型机械,进口和国产机械都有。相比之下,国产机械价格便宜,还能获得农机补贴,许多人乐意购买国产机械。他对机械更新和淘汰非常理解,也能接受,各种机械更新换代迅速,前几年的箱式采棉机,现在大多不用了,几乎全用上了自走式打包采棉机。   谈起未来的打算,他说自己和妹妹这一代,对新疆很有感情,妹妹考上了乌鲁木齐一所大学。两个姑姑也来到南疆,一个在阿拉尔做物流,一个在阿克苏种温棚蔬菜。新疆不但让父母从普通拾棉工,变成了棉地主人,儿女都上了大学,事业学业处于上升期,这是父母最骄傲的。母亲经常念叨,才十多年时间,全家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有时候做梦,梦里还在挤火车、拾棉花,一觉醒来,汗水顺着脖子流,赶快抱紧孙子,孙子的笑声,把她拉回现实。   小朱还没结婚时,一家四口,每年都要回一次老家,开始乘火车,从阿拉尔到重庆,三天三夜,白天晚上都在火车上,哐当哐当,睡不熟。后来开车回去,也需要三天时间,现在乘飞机,大半天就能到家,与从前的同学发小见面,坐在一起,不知道聊什么。   他在老家给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修了三层小楼,热水、暖气、家电,样样齐全。院子里装了监控,每天睁开眼,父母都要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跟老人在监控里打招呼聊天,父母现在50多岁,年龄再大一些,肯定回家陪老人。他和妹妹应该就在新疆工作生活,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朋友同事,感觉很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