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小时候，老家旱地多水田少，稻米只够吃半年，剩下半年，就得吃苞谷、洋芋和红薯了。
吃还好说，胡乱对付总能填饱肚子，可家庭开销就难人了。我和妹妹都在读书，要交学费，还要称盐打油。家里挣不来钱，把才三十几岁的父亲，快急成了个小老头。那年村里通了电后，我家也安了电灯，到了晚上，除了我们学习做作业之外，都不肯开电灯，心疼电费。记得有一次，我趁父亲睡着了悄悄开电灯看金庸的《侠客行》，结果被父亲发现，他先将电灯关掉，又一把将《侠客行》扔到了门外。
20世纪90年代，国际市场丝绸需求量猛增，县里组织农民养蚕增收。养蚕是技术活儿细心活儿，父亲和其他很多乡亲一样，盲目抓瞎胡乱做事，养的蚕宝宝还没到结茧就全死了。不但没赚到钱，还倒亏了一笔，以至于我和妹妹的学费都是他红着脸借的。
第二年，乡政府免费给乡亲们补发了蚕种，还开了养蚕技术培训班，并派技术员挨家挨户指导。这一年，乡亲们的养蚕取得了成功，不但偿还了欠账，还余下了一些钱。以前舍不得用电的父亲，还大气地买了台熊猫牌电视机。
这之后很多年，养蚕，成了家里重要的经济支柱。
多年前“咸菜下饭”代表着穷日子，可后来很多城里人反而喜欢吃咸菜了。我们老家重庆涪陵的“乌江”牌榨菜，就畅销国内外。
而我们老家的水土又非常适合种榨菜，种出的榨菜个大饱满品质优良，于是种榨菜也成了我们家不错的创收副业。
但毕竟一包包榨菜头很沉重，靠肩扛手拉运去卖，不但劳苦效率也低。政府看在了眼里，立马解决，专门拨款给农村修了便民公路。大家收获榨菜头后，可以骑摩托车或三轮车运去卖了。
父亲骑摩托车拉着一包包榨菜头出去，换回的是一张张人民币。
这给了父亲莫大底气，对我们放出豪言：你们两兄妹尽管考大学，老汉（川渝方言，“爸爸”的意思）负责供好你们。
靠着父母亲的辛苦劳动用心耕耘，我和妹妹相继上完了大学，也参加了工作，慢慢的有了一点自己的事业。
但父母却老了，不过他们也“退休”了。靠着老早缴纳的农村养老保险，他们每人每月可以领一千多块养老金，我们兄妹每年也会给他们一些钱。不过，种了一辈子地的父亲，肯定舍不得撂荒土地，他把地包给了专业的种植大户。父亲说，种植要靠科学，把土地包给他们，会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一身轻松的父亲，终于活成了小伙子。去年，他竟然考了驾照买了辆二手车，带着母亲到处自驾旅游。父亲说，他半辈子都待在农村“老窝”，现在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就想到处走走看看，领略祖国的大好河山。
这不，一年下来，父亲就载着母亲先后走了重庆大足石刻、四川青城山都江堰、西安兵马俑华清池大小雁塔等地方。父亲说，祖国太大了，他要一步一步行进，还要去北京和上海呢。
我笑着对父亲说，您苦了一辈子，现在终于享到福了。
父亲说，这叫走了苦来了甜。苦和甜都经历过，才会把“甜”品得更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