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美术作品 阿列克谢·萨夫拉索夫(俄) ◎张怀帆 未央宫遗址 天地空阔,任凭想象 我无法还原那些宫阙亭台 沿着石子路,一路向北 遥想大风起兮。昨夜一场细雨 头顶薄阴,没有片云飞扬 一棵老柿树,躯体黧黑 如断臂的武士 椒房之地,现在是一片粉黛草 颜色尽失。我担心自己 走入一片荒芜,回首处 陌上正升起云烟 但空阔的荒野,还有一块 偌大的面目斑驳的础石,深嵌地中 独自向天 没有谁可以借到五百年 一片狼尾草,在风中 旗帜猎猎 古槐与竹简 天地安静,唯有竹简 翻动的声音 在天禄阁,一棵古槐 身体上的瘤,是象形文字 树皮的纹路,走笔小篆 而苍劲的树枝,挥成隶书 我在它面前站立许久 显得笔画潦草,一阵秋风 就吹乱我的头发和思绪 阁内的人,有时是扬雄 有时是刘向 他们身着宽大的汉服 席地而坐 手里,应该摇着一柄 椭圆的“便面” 一只蜂,在我的头顶盘旋 仿佛能辦认出 隔世的书童 在未央宫碰见一只蚂蚁 在通向前殿的路上 大风可以吹得白云飞扬 但吹不走一只黑蚂蚁 汉代的小遗民 它裹着紧身的布衣 独自前行 一个土地测量员 还在细心地丈量 幅员辽阔的国土 它的工程如此浩大 让自己消瘦成如此 但我相信就要接近完成 它走在进宫的大路上 步履威武雄壮 我猜它已经不认识路边的 奇花异草 并在不断寻找 那些巍峨的宫殿 它碰见失散的蝴蝶小宫女 也许会驻足打听 但多半不会发生 爱情 础石的笑窝 在空旷的土地上行走 我不断提醒自己:这里是遗址 而不是废墟 那些面目清秀的树 和正在凋谢的花儿 看上去都太新太年轻 连天空也不够苍茫 含了过多秋天的水分 只有那些零乱的灌木 自由生长的乱草,和默不作声的鸟 不显得违和,甚而有点 讳莫如深,让我相信它们身下 掩藏着一只瓦罐,或者 一块瓦当,至少 有个幽魂 直到,我撞见一面巨大的 础石,仿佛从天而降 它落草洪荒 像女娲遗弃的余料 它苍古斑驳的面上有一孔洞 像仰面向天的笑窝 枯井秘史 一只长尾鸟飞过来 盘旋一圈,叫了两声又飞远 一只猫,不动声色 慢步走过,只瞥了一眼 只有一只花蝴蝶,飞来飞去 长久地徘徊 一口枯井,被青砖 围出井口的模样 两千年前,一定从这里发出过 叫声,一定有人不动声色 做过什么 一定有谁围着井口 长久地徘徊 一定 一口椒房边的井,就是 后宫秘史 在风高月黑之夜,也在 月满西楼之时 我无意打探一口被填埋的 枯井,但我知道 它不是一个朝代的 句号 暗道 那时还没有飞机,不会是 防空洞,从构造看 显然也非水利工程 沿道的烛台,曾经闪耀 一个朝代的幽暗神秘之光 那是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 一个王朝的静脉 回流着心脏之血 历史永远会有不见光的部分 让暗道坚固,而心照不宣 我从顶上走过,一点都不担心它 轰然倒塌 萝卜地 遗址边上,扑出来一大片 奢侈的萝卜地 废墟上夺目的绿宝石 让我瞬间从宫殿回到 民间和俗世 葱绿一地的叶子,茂盛着 秋天的生机和光泽 古老,都会成为上好的肥料 那些身体扎进地里的萝卜 会不会碰到一只瓦罐,打听信息 或者变成一个个导体 直接接通汉代 杀伐,宫闱,开疆拓土 大风飞扬,力拔山兮 像用力拔一个萝卜 但我更希望,这是民家菜园 走过转角,便是熙熙攘攘的街市 有一个醒目的垆前,女人似月 而男人一边摇扇,一边 慢翻竹简 投稿邮箱 shangzhen@xawb.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