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讷言
金周至银户县,南依秦岭,北临渭水,风调雨顺,是一方沃土。一直以来流传着这么句俗语:“周至到户县,七十二道脚不干。”说的是秦岭北麓植被茂盛,雨量充沛,众多的河流滋润着这片大地。“七十二”言其多也,就如同说孙悟空会七十二变一样。得益于雨水河流的滋润,甘峪河上游两岸有许多柿子树,尤其是左岸那片柿子树林蔚为壮观,当年每到秋冬季节,这一带的娃娃都渴望着天天去柿子园打卡。
甘峪河是一条有故事的河流,传说夏启伐有扈氏的甘野之战发生于斯。甘峪河源于首阳山,东、西甘峪之水在山中汇合后再流出峪口,流域面积近百平方公里,是当地的一条大河。丰水期,河水恣肆咆哮信马由缰左冲右突,汹涌澎湃;枯水期,涓涓细流潺潺淙淙蜿蜒曲折,静静流淌。有了这样一条河流,两岸就有了大片大片的滩涂,经世世代代勤劳的村民整理成田地,虽然沙石多仍显贫瘠,却给生命力极强的柿子树提供了生长机会。地头边沟坎上石摞子旁边,随处都可能有柿子树悄悄地长出来,加上人工栽植,年复一年就成了绵延数华里的柿子园。
柿子树多是粗放管理,尽管不用施肥打药剪枝疏果,但生命力顽强的它野蛮生长,一见土壤就成活,一见雨水就发芽,一见阳光就灿烂,一到季节就结果。春天,光秃秃的柿子树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萌出鹅黄色的叶芽并渐渐变绿。春夏之交开花结果,黄色的柿子花和落下的小柿子,成了娃娃们玩耍的道具。秋天,深绿色的树叶和金黄色的柿子交相辉映。霜降过后,树叶子由绿色向红色渐变,柿子也慢慢颜色加重成为红色。冬天,树叶脱落,挂在树上的柿子就像一串串的红灯笼,阳光下火红晶莹,耀眼夺目。
现在说起水果,很多人可能想不起柿子来。然而在那个年代,村里栽种的水果树,柿子树最为多见。我家院子就有一棵柿子树,是堂兄用软枣树嫁接的。过去的生活光景难,缺的是物质,日子却好打发,吃饱肚子就行了。现在小康日子好过,但精神心灵却难安放,多了如何选择什么的焦虑。过去人常说“人生在世,吃穿二字”,人们忙忙碌碌,就是猫吃糨糊——在嘴上挖抓,有柿子吃就是小确幸。
柿子品种繁多,有脆柿子面蛋柿子磨盘柿子火罐柿子。从在树上找软柿子吃算起,到晒柿子片做柿饼,断断续续几个月都有柿子吃。柿子营养丰富,富含碳水化合物、膳食纤维以及微量元素和维生素,是美味的水果,还可以用来酿酒酿醋。
我家住在河的东边,当年甘峪河上游还没有修筑水库大坝也没有架桥,去河西的柿子园需涉水或踩着岩石过河,从亲近自然的视角看,还很浪漫,富有诗情画意。秋冬季节,下午放学,三三两两的娃娃会结伴到柿子园去“打猪草玩耍找柿子吃”。这种“三兼顾三不误”,好像成了一种生活的标配。柿子树树干不管粗细都分叉较低,树皮粗糙皲裂,这些为娃娃攀爬上树创造了有利条件。有些生长多年的老柿子树,树冠很大,五六个娃娃在树上可以同时玩耍。能否吃到柿子,似乎全凭运气,有时能找到许多软柿子,就是饕餮盛宴大快朵颐,有时没找到软柿子,只能悻悻而归。有善良村民在采摘柿子时,还要给鸟儿在树梢留几个柿子,这也成了贪嘴娃娃的美食。
左岸的柿子园不是我们村的,见到面黄肌瘦的我们去吃软柿子,仁爱宽容的护秋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见了权当没看见,不加阻挡。柿子吃多了,村人说话都离不开柿子。有些人欺负好人老实人,村民会就说他“光挑软柿子捏”;形容有些人吝啬,就说“涩得跟柿子一样”;把想求人帮助又不好意思开口下话,称作“口涩”。
柿子还能传递深深的亲情。亲戚在于走动,亲情在于互动。走亲戚讲究礼尚往来,说实在一点就像拉锯一样,有来有往。娘亲舅尊,外甥正月初先给舅家拜年,正月十五前舅家再给外甥送灯笼。“麦梢黄,女看娘”,女儿先给娘家看忙,娘家端午节再给女儿送粽子。外甥八月十五先给舅家送月饼,舅家九月九重阳节再给外甥送柿子。柿子传送着亲情和祝福,寓意事事如意,红红火火。亲盼亲好,亲戚之间加上红白喜事的往来联系,守望相助的互帮支持,一门亲戚一走动就是半个多世纪的时间。
斗转星移光阴荏苒,不知不觉半个世纪就过去了,当年淘气的娃娃,都成了肩扛责任的老年人。左岸那片柿子园也消失了,见证欢乐童年的柿子园不见了,总让人心心念念。自从在甘峪口修建了水库,甘峪河成了季节性河流,给人一种沧海桑田之感。乡愁离不开童年舌尖上的记忆,离不开那份简单容易满足的快乐。用童心来看待世界,用童心来思考问题,就会觉得世界是美好的,就会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抛弃不必要的烦恼。现在虽然我也有机会吃到临潼火晶柿子、富平柿饼这些中国地理标志产品,但还是觉得左岸那片柿子园最美,柿子最甜,最值得回味,最值得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