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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山梁之上

日期: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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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专题·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胡宝林   半坡上的那棵拧着身子、顶着几颗红蛋蛋的柿子树,看着我在夕阳的余晖中,从谷底爬上山坡。我的影子,投在一架子车宽的沙土路上,两边地里的旱烟枝干,还吹开长喇叭似的鲜艳的花欢迎,影子顾不上理识。旁边的一个烘烤旱烟的烟房,是土垒的,空弱斑驳,快要塌下来。我喘着气,沿着快被野草淹没的一肩宽的小径,穿过柏树林子。脚下的沙石从我脚底下往下溜,旁边的石头都是一片片的页岩。我坐下来,倒出鞋子里的几个硌脚的沙粒,又绕了几个弯,爬出柏树林。之后,看到石块垒边的层层荒芜的畦田,柿子树又瞅见了我。柿子树,就站在畦田的边上,它是为这个山梁放风的。那一颗颗红红的柿子,都是它的眼睛。它站在这里,将这面沟谷看得清清楚楚,一头牛、一条狗、一个人,还有一朵云、一股风爬上山梁,它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擦了擦汗,捡起一颗石子,瞄向一颗柿子。石子穿过树冠,飘向晕染的太阳,画了个弧线,悄无声息,落在草丛中,像一声感叹。我想,老家雍峪沟的坡上也该栽这么棵柿树,让每一个归家的人,都在它的目光里牵引。那一年,地分到各家时,堎坎地畔的柿子树全部被砍,把多么荒凉和寂寞留给了雍峪沟呀。不行,必须栽一棵,帽盔柿子、火晶柿子、软枣柿子都行,让它在村里最后一个人老去之前长大。   现在,它看着我沿着曲曲折折的小路,攀上梁顶,把我交到一棵笸篮粗的核桃树的目光里。在梁顶,我看清了这个山梁,它是秦岭的一道山脉,南北长10里,三面临谷。站在山梁之上,东边谷里的河水、人家,西边、北边沟谷里的森森柏树,全部在望。这是一个易守难攻之地。   核桃树守着一个快要被荒草湮没的院落。两条快被齐腰深的蒿草淹死的小路奋力将我的目光引向两座石房子。四面高高矗立的是石片垒成的墙。那些石片,还是从石头上剥下来时的样子,薄的薄,厚的厚,大的大,小的小,红的红,黄的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相互衬托,相互弥补,由地而起直至六七米高。石片墙,就这样一片一片码上去,却像刀子裁过一样齐整,没有泥浆、灰浆粘砌,留着许许多多的缝隙。屋顶钉了椽子,椽子上还是一片一片的石头。这房子,就是以石片为砖,以石片为瓦的。   在关中,无论厦房还是平房,墙早年都是用胡基和泥浆垒成,后来用砖头和灰浆砌成。从来都是以石头拉地基,从未见以石头造墙的。我抚摸着这石头墙,冰凉的感觉从指掌传递到全身。这墙会不会塌下来?我仰头, 墙在核桃树最高的枝条上方高傲着。“这房子,祖祖辈辈住了几百年了。”同行的朋友说。是的,它比旁边的核桃树寿数还高几百年。   我再一次听说了村民代代相传的故事:元末,一支元军携大量伤病将士和家眷艰难北返。日暮之时,这群困顿不堪的残军走进了秦岭群山之中的洛南之地。这时,上天将一脊山的轮廓的线条,像一条鞭影一样甩进他们的眼睛,击中他们疲惫的心灵。他们把这条鞭影看成长生天伸出的拯救之手,滚下马鞍跪拜,然后一群人上山,占梁为家,建房而居,繁衍生息,把部族的密码悄悄隐藏在深山之中。后来,人们把这一山梁就叫达子梁——一个用石头筑造的无比坚硬的石寨,一个养活了一代代人的古老村落。   人的栖息之地常常是在偶然和仓促之中选择和建立的。人从故乡出来,不知道哪里的山哪里的水会把自己挽留,也不知道哪里会成为自己的终老之所。就像我刚刚从内蒙古草原的蒙古包回来,却被一个异乡的朋友带向这个山梁,它竟与遥远的草原神秘相连。是的,人生之途,充满变数,这就是神秘的命运。达子梁人的先祖成吉思汗也是这样。   就在几天前,草原上的人对我讲,一年,成吉思汗离乡征战西夏时,经过一片水草丰茂的草原,被美景陶醉,金马鞭失手掉在了地上。侍从要捡起来,他制止了,他自语道,这里是“梅花鹿儿栖身之所,戴胜鸟儿育雏之乡,衰落王朝振兴之地,白发老翁享乐之邦”,并嘱咐左右“我死后可葬于此处”。成吉思汗去世后,灵车行至这个地方,车轮突然陷入泥淖,套了好多牛都拉不出来。侍从们想起了他的话,就遵嘱将他密葬在这里。这就是今天的鄂尔多斯,就是我前几天去的鄂尔多斯。鄂尔多斯,将征战一生的成吉思汗挽留,就像达子梁将达子梁人的祖先挽留一样。   命运之上,悬着一条鞭子,它吆喝、驱赶着人们前行,也把人们在某地挽留和救赎。现在,我就走在甩入蒙古残军眼睛的那道鞭影之上。那些人垒石成墙,抹泥为壁,斩木为椽,撒石为瓦,建起粗粝的石房子,又营造院落,相互勾连,聚为村落,把它们当成自己的蒙古包。山上有草坡,他们放开牛马去山顶的草坡吃草,把这当成站立的草原。当炊烟从山梁上袅袅升起,新的生活便建立了,一个新的村落便形成了,开始繁衍。许多年里,当当地的人们在除夕祭拜祖宗之时,他们却门户紧闭,不为祭祀。当人们问起祖先来路,他们秘而不谈。山上可农可牧,即使饥荒年月,也不愁吃穿。山下的人们常常上山借粮,达子梁人从不让他们空手而归。山下的姑娘,也愿意嫁到达子梁来。山上的人们,一年一年,一代一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过着自己的日子,炊烟在这个山梁萦绕……   这个院落的背后,是一条小路。小路绕过一片地,一个水窖,两棵柏树,像蛇爬向前。一棵枯树站在小路旁,枝柯招手。一座石房子就横在前头,拦住去路。这约莫有三间的石房子,房顶像一头大鱼剁去头尾,留下披着层层薄薄鳞片一样的身躯;檐墙上抹了泥巴,但左边已经脱落如地图,露出层层叠岩。陷在墙里的陈旧木门,不知站过多少岁月。一把锁,扣住从另一扇门上伸过来的钥吊,将屋内的世界紧紧封闭。门左脚站着一口空缸,右脚蹲着半截蛇皮袋,右上角的楔子上挂着一把雨伞。踏步下高高的两株蒿草张望着,缭乱人的脚步。   门右边,墙根一股烟熏的黑炱,直冲房檐,像墨色的蛛网攀爬。房檐台上,整整齐齐码着短截的柴火,像一堵柴墙,直至窗下,或许够烧一年的饭了。柴火上堆着一个装奶的纸箱子,一捆用细绳子捆扎的纸背子,遮掩了半个窗户。门左边,柴火墙上,堆着小笸蓝,挂着一件旧蓝衣裳,一架木头棒子钉的简易梯子靠在上面。两边的屋檐下,都垂横着一根木棒,垂吊着一串串的红辣椒,两帘红艳艳的老辣椒点亮了整个房子。荒草从山坡爬上,弥漫了院子,簇拥着、攀爬着这石房子。这石房子,窝在一片荒草中,窝在一片寂静中,怅然记得过去生活的模样。家园在,而人不在。院屋在,而生活不再。墨炱在,而火焰不再。雨伞在,而撑举不再。缸在,而饮水不再。梯子在,而攀登不在。柴火在,而炊烟不再。门窗在,而眺望不再。戏演完了,留下了舞台的布景,空落寂寥。   天色渐渐黯淡,我被歪歪扭扭的小路牵引,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差点迷失在石头的村落。西边梁尾,一排排石屋,院墙只剩下残垣,墙皮剥落。屋顶塌下,地面长出的草,数着天空的云朵。而一间屋子,屋顶倾颓,一棵梧桐树竟然自脚底拔地而起,愈长愈大。房屋仿佛是被这棵树撑破的。坍塌,正在悄悄发生。走在被暮色笼罩的倾颓和荒芜之中,唯有墙上的层层石片在密语,悄悄诉说,漫长日子中一家人的冷暖愁乐。一块石片,就像一爿词语;一层石片,就像一行句子;一面石墙,就像一页大书;这村落,就像一本古老的石书。这石片,还像一颗颗牙齿,所有在山梁上活过的人,咀嚼过山梁上收获的粮食和生活的酸辣苦甜的人,最后都把自己的牙齿码在了这里,而自己走进了坟墓。在院落的末尾,一棵核桃树斜着身子,撑起繁枝,一只鸡就窝在枝上,见人也不避。在树下,石碾和碌碡,孤独地沉默。   在村落的拐角旮旯,时不时就碰见它们。它们是村落最顽强的存在,碾出一代代人碗里的粮食,碾过生活,磨过岁月,看见过一代代人老去,一代代人出生成长。没有想到,到有一天,这个山梁上出生的女孩,一个个嫁去了山外,再不回来;一个个男人,去别处做了上门女婿,也不回来。有些从这个偏僻的山梁搬到别处讨生活,剩余的几个孤老枯守在这里,后来也一个个离世。生活,在这个山梁之上萧条,失落了。石头再坚硬的房子也经不住时间的啃噬、风化。达子梁,慢慢就从人们的口中消失了。达子梁,在崇山峻岭之中荒芜,这座山梁,重新被还给大山。   天完全黑了,一条毛色灰白的狗卧在荒径上,注视着一处石屋的残垣;山下,一双墓碑似的眼睛,注视着对面的田野。   远山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