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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任重道远 道长且阻

日期: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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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郭彤彤   我是在西安瓦胡同村完成了长篇小说《验明正身》的写作。这部长篇小说的写作,有三个背景我需要交代一下。   第一,我和我的家庭背景。那时候我年轻呀!年轻人该有的特质,我都有:不知天高地厚,万事皆super easy;迷茫到不知能做、该做些什么事;在懵懂无知的状态下,自己给自己挖个坑,跳进去……能否出来,全看造化。其时,我就给自己恰如其分地挖过坑,结果是——离开了正在混本科文凭的西北大学。这个坑对我来说,算得上天坑级别。   我瞬间变得无所事事,只能窝在连打个麻将的娱乐活动都没有的毫无色彩的家里。我是在最大公约数只有五件事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我来到人间,睁开眼睛看世界,世界就是由这五件事构成,它们分别是:吃饭、睡觉、读书、写散文、写毛笔字。其中,我母亲只做三件事:吃饭、睡觉、读书。母亲读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书,在家里她只读各类时兴的文学期刊。母亲读的这些书,不是说她喜好时下的文学,因为她从事广播文学的编辑工作,她读它们是为了挑出文章、让播音员播出来,以供广大人民喜闻乐见。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我,除这五件事之外,不会做任何事情。所以,我在家也只能做吃饭、睡觉、读书三件事。只是那些文学期刊里的文章读得久了,喜闻乐见的感觉也就没有了。我写字,当然和我爸写字有区别,我爸用毛笔写字,内容多为唐诗、宋词或者“耕耘”“淡泊”“宁静致远”这一类看起来似是而非却可直抒胸臆的大词。我呢,仗着年轻,对这些大词包括唐诗、宋词没啥感觉,对用毛笔写字更是觉得泼烦。所以,我搞了一个小创意,用圆珠笔在稿纸上抄写陈梦家的《尚书通论》,每个字有核桃大。当抄写的稿子摞起来有半腿高的时候,我有索然无味之感,以为陈梦家书里的内容,还不如那些大词和唐诗、宋词来得直接——我认为我不能待在家里,要走出家门,独自闯荡世界,摆脱五件事对我的困扰,遂选中了西安的老村子瓦胡同村,它老到在隋唐之前就有了。   第二,小说写作过程中的场地背景。1994年深秋,我租住到瓦胡同村写小说《验明正身》的时候,村里挖出了白居易他哥白居仁的墓。与村子隔着一条小马路,有个著名的所在,唐代天坛遗迹——一座巨大的土堆。那时候的瓦胡同村,租房客们基本由两类人构成。一类是村子周围如陕西师大、陕西财经学院、钟表研究所、西安植物园、石油仪器厂这些单位里,还没资格分得一间单身宿舍,只有两人或三人职工宿舍床位的职工。他们图个能拥有独立空间,谈个恋爱方便些,遂栖身在瓦胡同村。三分之二是在西安从事建筑、印刷、三轮车运输、餐饮诸行业的农民工,这些人往往是三五人,甚至七八人的合租。另有一些零星人等,职业不大明晰,就像现在人们所说的灵活就业人员那样,模糊着。我属于零星人等中的一分子。   第三,小说写作过程中的文学背景。虽然我住在了瓦胡同村,纵有闯荡世界的凌云壮志,但我看着村里那些每天忙忙碌碌的人,只能羡慕他们,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只好继续着家庭遗传给我的五件事做。白天,我做三件事——吃饭、睡觉,读书。读的书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一本约翰·巴思的《路的尽头》,一本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这两本书,是我父亲买的。他可能买的时候以为是散文集子,回家一看发现是小说,就扔在一边。我拾了, 一看是小说,便归了我。约翰·巴斯《路的尽头》是讲一个美国小伙子和女人的故事,说是故事,真的有高抬之嫌。它其实啥故事也没讲,根本没有曲折迂回、引人入胜的情节,不过读起来我以为还有味道。啥味道呢?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再有一本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据说是作者自传类型的小说,和约翰·巴斯《路的尽头》一样没有啥故事可讲,乱七八糟,显得没章法还不说,里面一个好人都没有,尽是些瞎怂。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亨利·米勒写成这部小说是在1930年代初期,甫一出版,即遭美国政府的禁令不得发行,直到三十年后的1961年才解禁。   可在我的瓦胡同村小说写作时期,我不知道这些,我只是想,不去结构故事,消解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去描写瞎怂们的行状,也能成为小说,而且还能成为让人喜闻乐见的小说,蛮对我胃口。如此,《路的尽头》《北回归线》就成了我写小说的楷模,研读之、模仿之。再者,亨利·米勒、约翰·巴思小说里的那些瞎怂,在我的非虚构生活中的同学、朋友间还真不是稀缺资源,当然比比皆是有点夸张。所以,我在瓦胡同村晚上写作小说《验明正身》的时候,这两部小说便成了我的文学背景。   当然,最终写完,我一对照,发现虽然我写作的《验明正身》也是写几个强盗不堪欲望重负、终至毁灭的过程,但和《路的尽头》《北回归线》相较,距离不是一两个等量级。打个比喻,约翰·巴思、亨利·米勒是向英语文学的世界天空发射了一枚超音速导弹,我的小说是向我一个人的现代汉语文学世界用弹弓射出去的一枚泥蛋蛋,成抛物线,缓慢滑翔,然后掉地上了。   如此,我也就明白《路的尽头》《北回归线》这类小说,对我这种人来说,实在博大精深,不是我以为的能那么轻易学习、模仿;能有所启发,就阿弥陀佛了。写作小说,以瞎怂们的行状为着墨点,任重道远,路长且阻。   《验明正身》,郭彤彤/著,文化艺术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