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永生（河北）
京杭大运河流淌了几千年，一路向北蜿蜒而去。也许是心存几许留恋，频频回首中，青县马厂镇便多了一道九曲弯转的河岸，马厂炮台就坐落在俗称“燕翅弯”的河堤之畔。早秋八月，葳蕤草木中，前来拜谒这座铭刻着百年悲歌的古炮台。
片片浮云过滤了如火的秋阳，微风拂面，带着宜人的清凉，遍野的庄稼，改变了一览无余的平原景色，也遮掩着炮台退进了青纱帐的最深处。及至来到炮台的脚下，我才猛然惊觉到它的雄浑壮美。平地起崔嵬，三层高台雄踞于田野之上，高大而又平阔，周围环列着一个个巨型拱门，连接通向内部通道，黑黢黢的令人望而却步。百余年的风雨剥蚀，使最下面两层逐渐融合为一体，墙面的红砖也已风化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墙面上布满了千百个孔洞，口小肚大，成为土蜂的家园。
沿着斜坡登上顶层，是一个直径30米的圆台，丛生着低矮的毛毛草和蒲公英，台土不同于周边泥土的黄色，而是发黑、发青，仿佛铸铁一般，俯下身子抓一把，土质坚硬、粗粝，带有颗颗沙粒，应是三合土。石灰、黏土和细沙构成的三合土比水泥还要耐用，构筑炮台再合适不过，炮弹打到上面只会暴起沙尘，而不会有砖石飞溅，能最低限度减少守炮官兵的伤亡。
环视四周，目光所及是郁郁葱葱的树冠，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浪，一只喜鹊横飞过天空，落在枝杈间的鸟巢上。东面一墙之隔是当初因炮而设的兵营，却望不到炮台守卫的运河，由此倒可以推想那门巨炮的风姿。
炮为战争之神，明、清两代更视火炮为神物，常授予巨炮以将军的尊号。从这个不同以往形制的圆形炮台来看，当时配备的极有可能是德国出产的克虏伯大炮，这种炮口径达280毫米，炮身长13米，重80余吨，射程19000米，能360度旋转。鉴于泰西诸国的“船坚炮利”，清政府“师夷长技以制夷”，先后花巨资购进328门克虏伯大炮，全部安装在万里海防线上。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因马厂是京津之间的战略要地，又扼守大运河，时任直隶总督的晚清重臣李鸿章，以“青县地近畿辅，拱卫攸关”为由，奏请同治皇帝于1871年在马厂建兵营屯兵2.1万余人，并在运河夹岸设立14个炮台，其中东岸9座、西岸5座，马厂成为当时重点打造的军事基地。
然而武器并不是决定胜负的最关键因素，即使维持着80余万人的常备军，即使打造了当时世界第四的北洋水师，即使拥有克虏伯这种威力惊人的巨炮，也未能阻挡甲午战争的失败和八国联军的入侵。1901年签订的《辛丑条约》达到了丧权辱国的极限，不仅赔款4亿5千万两白银，还将天津大沽口至北京沿线的炮台一概拆除。我想，脚下的炮台和上面的大炮应该就是毁于那个时候吧。
不知何故，这座主炮台幸存了下来，如一位壮志难酬的迟暮英雄，继续见证着历史。清末袁世凯在马厂兵营编练新军，购置西洋武器，聘请德国教练进行训练，成为小站练兵的肇始，开中国近代陆军之先河。民国初年又有段祺瑞“马厂誓师”，起兵讨伐张勋复辟。北洋军阀混战时期，炮台又成为重要的战场，直奉大战、国奉大战、直鲁联军与国民军大战，血流漂杵，伏尸盈野，在这里上演了一幕幕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1937年，华北军民凭借炮台抗击日寇南下，举行了著名的马厂阻击战，日军矶谷师团死伤逾千，炮台也屡遭日军的疯狂轰炸，虽严重破坏，依旧傲然屹立，直至迎来解放的曙光。
历经百年风云，马厂炮台这处兵家必争的要塞，逐渐成为历史的陈迹，用斑驳的身躯诉说着昨天血与火的故事，给每一位到访者带来深深的遐思。神游中，耳畔忽然传来雄壮的口号声，原来是兵营内驻扎的解放军在出操，军歌嘹亮，军威浩荡，人民子弟兵铸就起钢铁长城，有国无防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当地政府正在对炮台进行修葺，马厂炮台必将重焕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