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绘画史》,陈师曾/著,九州出版社2024年版
陈师曾(1876年3月12日—1923年9月17日),原名衡恪,字师曾,号朽道人、槐堂,江西义宁(今修水)人,著名美术家,艺术教育家。
陈师曾的祖父陈宝箴(湖南巡抚)、父亲陈三立,正是当时“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维新思想的推行者,其父更是同光诗坛的领袖。他的岳丈,是诗文名家范当世。几个弟弟也有杰出的成就,最著名的就是史学家陈寅恪。师曾幼年从祖父发蒙,随尹和伯习画,1891年师范钟,后从范伯子学诗、从周大烈学文。浸润在这样一个氛围中,可以说,陈氏义宁之学、范氏南通之学等传统旧学,深刻影响着陈师曾的一生。虽然陈师曾最后以画家知名,但从陈师曾的诗文可以看出,他是传统文化的践行者和创新者。
陈师曾是从传统儒家教育里走出来的画家,不仅仅是我们理解的一个只会画画的人。瞿兑之曾在回忆文章里记录了自己随尹和伯学画画的情况,详细描述了尹和伯教他制颜料、勾线、填色。从这条资料可以得知,陈师曾也是这么学画画的,传统“湘乡画派”的绘画方式就是这样的。
陈师曾到日本留学八年,习博物学。西式科学研究,使他对植物的认识有别于中国传统的格物之学,对他的绘画有了很大的影响。由于他是学美术出身的,在日本接触了西方绘画理论,对陈师曾影响很大。他不仅有“湘乡画派”的传统、中国传统文人绘画的血脉,也熟悉西方绘画概念,他在绘画观念上是一个融汇中西的人。
陈师曾是不保守的,他是一个学贯中西的人。他对人物画、山水画、花鸟画都比较擅长。他画过《北京风俗图》,这种题材与日本简笔画有相似之处,但《北京风俗图》完全是用中国传统人物造型方式来描绘现实市井生活,他的笔法、构型、笔墨趣味,完全是中国传统文人画的呈现方式。也就是说,中国传统的绘画完全可以再现西洋写实美术所追求的艺术旨趣,同时还不失中国的味道。
1920年前后,陈师曾在北京艺术学校讲授《中国绘画史》,1922年应中华教育会邀请,赴济南主讲中国美术小史,也是依据《中国绘画史》。1925年,《中国绘画史》讲义经俞锟整理,由济南翰墨缘美术院铅印出版;1934年,苏吉亨于天津百城书局再次排印出版。俞剑华在1981年版《陈师曾》中指出,《中国绘画史》是参酌日本学者中村不折、小鹿青云的《中国绘画史》的架构改编而成。自1925年济南翰墨缘版出版以来,《中国绘画史》的版权一直归属于陈师曾,虽然有学者研究二者的不同,如胡健《朽者不朽——论陈师曾与清末民初画坛的文化保守主义》一书,列表比较了两书目录,指出:“从两书目录的对比中可以看出不但分篇一样,用词一致,而且史观也有明显的承传痕迹。”但同时作者也认为:“在这本《中国绘画史》中,陈师曾将新的史学意识、史学观念与方法、史学研究模式引入中国绘画史研究,开近代中国绘画史研究之先河。”余绍宋《书画书录解题》,也肯定陈师曾《中国绘画史》的开创之功:“吾国自来无完全之画史。而叙述画史尤以通史体例为宜,通史前无作者,最近始得陈师曾与潘天寿两编。”
余绍宋《书画书录解题》,虽把《中国绘画史》归在“通史”第一部,但是似乎并不满意于此作的简略不完备,“夫以师曾之博雅,向使发奋为绘画通史,必有可观。此编既非著述,而出于讲席口授,自不免有所依傍。编中采录日人中村、小鹿之说颇多,不为病也。”究其原因,“纯是讲义体裁。”可见在余氏眼中,《中国绘画史》不能算为陈师曾著述的中国绘画通史,只是“讲席口授”的讲义。
《中国绘画史》是关于中国绘画的第一本通史著作,对中国绘画史作了初步梳理。其中体现的一个最重要的概念就是:绘画史不是独立的,绘画史是文化史的一部分。绘画史的每次转变都受到了文化史转变的影响。如果我们看其他人的绘画美术史,绘画常常被当成一门学科,按照中国的朝代推演,研究绘画美术内在的转变。而在《中国绘画史》里谈到的不仅仅是绘画史,它首先是文化史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中国历史写作往往依据朝代更迭立论,但朝代的更迭并不能完全将文化隔断。比如研究元代绘画,会发现元代绘画的影响会一直延续到了明代早期。现代学者的历史研究已经不再以朝代更迭为界限了,文化的延续性不会随着朝代的结束而截然结束。同时,我们还要理解中国历史上一个独特的现象,那就是某个帝王会影响社会的审美变迁。皇帝的趣味格调,会迅速影响到文化的方方面面。比如,雍正时期和乾隆时期烧制的瓷器完全不一样。因此,朝代的更迭会影响到文化的变迁,皇帝的个人趣味也会影响文化的走向。这一点在《中国绘画史》中也有反映。比如有些章节里,他提到书法的观念、诗词的观念会很快影响绘画的观念。绘画史不是按照老师传给学生、学生再传给学生,师徒一代一代传下来。绘画有自身的发展脉络,同时又受到同时代的其他文化的影响。画家和文人是时刻交织在一起的。朝代的更迭、皇帝与文人趣味的更迭,都会很敏锐地反映在绘画上。所以,我们在读这本书的时候,会觉得作者笔下的绘画史是活的。
这本《中国绘画史》作为开山之作,讲得很简略,正如陈师曾在序中所言:“若胪述其本末,详言其流派,固非短篇小册可得而尽也;兹特提示梗概,以为问道之津梁。” 作为“问道之津梁”,《中国绘画史》可谓恰当。这个简略的梗概其实非常不简单。因为它把中国传统绘画的系统梳理得非常清楚,对画家和绘画史所下的断语非常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