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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2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文章堂里有所思

日期: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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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四周瞬息安静了下来。   没有紧随向导和大部队去下一处,我调慢时间的节奏,让身心舒缓下来,流连于这方文化的静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努力着试图打开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向堂中央的画像鞠了一躬。庄重而慈祥的老先生,头戴万字巾,身着长袍,装束简单舒适,神情闲逸自然,眼神深邃明亮,仿佛穿透时光的壁垒,与后来者进行心灵的交流。   没错,他就是书圣王羲之,一个神一样的存在。   这座名曰文章堂的明代建筑,坐落于绍兴市嵊州市金庭镇华堂村。顶梁正中,高挂“文章堂”的大匾,历经风霜雨雪,尽显斑驳沧桑,落款已漫漶不可辨。大匾的周遭,众星拱月般挂着“曲江世系”、“风同渭水”、“仰止风云”、“椿萱并茂”、“甲茂长春”、“文元”等数十块不同朝代的匾额,昭示着不绝的文脉在永续延绵。   一   日月高悬,乾坤朗朗。   在浩如烟海的历史长河中,老先生出身的山东琅琊王氏家族,可谓权倾一时,炽盛隆贵。唐人刘禹锡曾写过“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诗句,诗中的“王”便指琅琊王氏。翻开泛黄的《二十四史》,从汉至清的一千七百多年间,他们家族出过三十六位皇后、三十六个驸马、九十二名宰相,另有文人名士六百余人。显然,琅琊王氏是古代中国一个绝对显赫的豪门望族。   那些从历史中、从典籍内、从传说里,我所读到、所看过、说听过的关于老先生的往事,这会儿如风一样刮到我的眼前,让那些原本散落在脑际的片羽,迅速集结成队,并且无比丰富生动。   恍惚之中,我好像看到他年幼时随家族南渡略显疲惫但眼珠里释放着光和神;我好像听到他少年时在烟雨中挖春笋时的欢笑声;我好像见证到他青年时历任从秘书郎官至右军将军的一路前行;我好像感受到他中年时率子女在父母墓前立誓不仕时的骨高气傲……   金锣响过三声,幕布徐缓轻启,那篇引天下无数士人吟诵之后竞折腰的雄文,如一出常看常新的大戏,面对着文章堂老先生的画像,隆重开场了——   原著/导演/编剧/主演:王羲之;   时间:永和九年,暮春之初;   地点:会稽山阴之兰亭;   人物: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背景: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音乐:清流激湍,流觞曲水;   故事:修禊事也;   情节:三百二十四个汉字次第登场,演绎千古东晋风流;   高潮:二十一个“之”字全部亮相后,一如川剧变脸绝活的惊艳,赢得来自历史深处的喝彩声,裂帛般传来,穿越千年,回荡至今。   二   兰亭一序,名传千古。   自少时诵过《兰亭集序》后,诸多疑惑便郁结心头难以释怀,我曾不止一次地问天问地也问自己:为什么一次“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修禊活动,会成为中国文人精神后花园里最温煦的春色?为什么千年来其他所有的雅集,都没能超越永和九年的那次?为什么《兰亭集序》明明收诗三十七首,却没有一首传诵至今?为什么那篇即兴遣怀涂抹删改的序言,会成为万世尊崇的不朽?   随着年纪的日增和阅历的渐长,我以为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一是从作品本身来看,无论从造型、表意、抒情、书写、传习等维度来看,《兰亭集序》不仅将汉字之美全面展示得无以复加,而且难能可贵的是,全篇以中华传统文化“道优于器”和“得意忘言”的理念作为底色;二是绕不开唐太宗的极力推崇,李世民绝对是老先生的隔空真爱,不仅对骗到手的真迹 “朝夕观览”,还动用皇权令赵模、韩道正、冯承素、诸葛贞等拓印数本赐皇太子、诸王和近臣,又令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陈柬之等书法大家纷纷拿出临本,并将那些临摹之作当国礼赠送给来华的遣唐使和僧人,甚至临终前还要求太子用真迹来给自己陪葬,他这番高起高落的神操作,用王权的绝对力量确立了老先生宗师级人物不可动摇的基础;三是要感谢后世的王公贵族及文人墨客,他们在或喜爱或抢夺或临摹或赞誉或神化的岁月舞台上,前仆后继地接力上演着《兰亭集序》的各种各样的历史活剧,有意无意间合力巩固了老先生在书法艺术殿堂的地位;四是梁武帝曾下令用王羲之的字集成《千字文》,作为全国通用的启蒙必读书目,引领举国民众反复临摹,以领悟书法之趣味,开悟人生之道理。   当然,这些都是我个人眼里看到的一些粗放的外因。决定事情成败的,最关键还得看内因。换句话说,作为兰亭宴集的发起人和召集人,老先生本身就是当时文艺界的顶流,凭其在书法、文学、思想等领域的深厚造诣,他早就有着能创造出经典的绝对实力。至于什么时候拿出来,则是一个该由时间来回答的问题。   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这么着来了——   永和九年三月初三上巳日,五十岁的王羲之,偕亲朋好友谢安、孙绰等四十二人,到幽雅静谧的兰亭举办祓禊活动。仪式过后,身在兰亭的名士俊彦们心系苍茫,效仿古人仰望远眺呼啸山林,曲水流觞开怀畅饮,放喉歌吟互相唱和,这般快活好不风流。末了,还将与会二十六名诗人的三十七首诗作编成一卷,名曰《兰亭集》。那一天,或许是作为东道主的缘故,或许是架不住文朋诗友的劝说,或许是受不了绍兴黄酒的诱惑吧,老先生情不自禁举杯轻酌细品慢饮,三盏两杯后吐气若兰,略带酒意然神色自若,微醺之际仍飘逸淡定,灵感翩翩且文思滔滔,思接千载又视通万里,瞬间开启我手写我心模式,传诵千古的《兰亭集序》,就这样诞生了!   《太平御览》中有段有趣的记载,酒醒后的老先生“他日更书数十百千本”,结果却连一件满意的都挑不出。这本书是宋代奉敕编纂而成的,所以应该信度相当高,这虽有憾事,但没准也是一桩幸事。   今日思来,或许,我们要感谢那让老先生微醺的绍兴老酒,帮我们定格住宽衣博袖的魏晋风流,为世界留存下翰逸神飞的汉字气象。这种由江南稻米发酵酿制的琥珀色老酒,散发着诱人的馥郁芳香,是地方人消解困乏的心头好。在弄堂的屋檐下,上一碟茴香豆,煎两尾小鱼,享受“咪咪老酒”带来的微醺,至今仍是很多老绍兴觉着日子 “味道随好”的传统保留项目。谁能料到,老绍兴们这惬意的烟火日常,反倒成了游客眼里的风景。   三   江河飞奔,万古千秋。   为什么老先生会在知天命时,如神助般书就旷世奇作,这恐怕是世界上一道永远无解的人文历史难题了。其实,历史的真相永远都像盲人摸象。真正的真相,也许就是没有真相。这世上有很多事,不会有明晰的答案。也许,上苍早把答案藏在了生命的褶皱处。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而已。难道不是这样吗?那天,在良辰美景行将罢了之际,面对自然万物的运化流转,老先生大抵听到了喧哗中的静穆,在欣然中升起莫名的惆怅,什么千山竞秀万壑争流呀,什么光阴斗转时序交错呀,甚至他还想到了爱恨聚散、生死局促和古今转圜等哲学层面的问题。最终,老先生将放飞的思绪倏地控制住,聚焦到我们人类自身上来。那一刻,天地通透融为一体,想来老先生的内心波澜如春潮拍岸,微醺着却异常欢快异常清醒。一挥而就间,便将万千感受,全部融进笔下那浓淡相宜的墨迹之中。信手而成的《兰亭集序》,传颂千古却依然腾芳飞誉,成为中国书法艺术图腾般的巅峰。一千六百七十一年后的暮春之初,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日子,我来到了久违的兰亭:在南来北往游人的摩肩接踵中,走过传说中碧天清水的鹅池,领略了康熙和乾隆双子碑上的题字,看见古装的窈窕女子在“之”字形的流觞曲水处弄姿拍照……   我知道,这一切,全都不是当年的了。当年的这里,想来应该是清新幽静的。但是,这一切,都极大地满足了少年诵读时全部的想象,丝毫不影响我对老先生的崇高敬意。   我曾向多位当地的朋友讨教,请他们说说各自眼中的王羲之和《兰亭集序》。没想到,得到的答案竟然如春色般万紫千红。摇乌篷船的大哥喉咙响亮地喊,戒珠寺、题扇桥、躲婆弄、越酿工坊、笔飞弄等地名,流传着千年不衰、妇孺皆知的王羲之故事。一名戴眼镜的干部拉我到一旁悄声道,老先生一辈子爱鹅,鹅便成了绍兴官府菜的招牌。老绍兴请客吃酒,必须点一道鹅菜品,什么一掌兰亭序呀、什么戒珠明心志呀、什么一泓香台香呀、什么妙笔绘秋韵呀等,就是用不同烹饪方式对不同部位加工,让人在果腹之乐中破解文化的密码。几个着校服的女孩儿朗声作答,通过 “入木三分”、“东床快婿”等与老先生有关的成语,我们感受到老人家时而勤学苦练时而放诞不拘真实立体的人生片段。一位身修似竹的文史研究者,竖起大拇指为老先生跨时空的影响力点赞,理由是:意大利航天员萨曼莎·克里斯托福雷蒂,在推特上发布其从太空拍摄的照片时,配的文字就是《兰亭集序》的名句:“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王羲之。一千个人眼中,也有一千个《兰亭集序》。   四   山色长青,碧水长白。   兰亭宴集的两年后,辞了官的老先生带着家人,布衣竹杖来到剡溪畔金庭,过起了桃源般的退隐生活。六年后,老先生溘然长逝,安葬于瀑布山下。   距华堂古村三里地开外处,就是老先生的长眠处。来华堂之前,我随团专程祭拜过。穿过村旁一道古朴的石坊门,循着鹅卵石铺成的古墓道,向北行十多分钟,越过数十级的石梯,在森森松柏的幽径深处,有一个青石铺成的平台,就是闻名遐迩的书圣墓。   老先生的墓为圆形,规制并不大,由青石板砌成。顶有柳幡摇曳,显然是王氏后裔新近祭拜过。墓前建有一单檐挑角的墓庐,为方形石亭,翘角如振翼,内立有一块高大的青石墓碑,正面书“晋王右军墓”五个大字,背面为阴刻的“大明弘治十年三月二十五日吉旦,浙江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吴囗囗重立”。亭前石柱上,刻有行草的楹联:“一管擎天笔,千秋誓墓文”。向导说,因为这是书圣的墓,长期以来没有一个书法家敢撰联。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嵊县南桥通车时,当代海派美术大家唐云前来观礼。顺道拜谒书生墓时,受到县里的诚挚邀请。盛情难却,唐云便撰了此联。有同游者悄声细语,书圣墓由美术家来撰联,果然书画不分家。清明节就要到了,我们一行人鞠躬后绕墓缓行,生怕惊扰了老先生的幽梦。   墓道的两旁,二十多株樱花烂漫在山野的春光中,引得很多同游者留影拍照。当地的向导说,这些樱花树是日本帝京大学著名书法家永保秋光教授和日本西宫市女书法家宫原敏子,特意从日本国内漂洋过海带来,又专程来金庭拜谒王羲之墓时亲手栽种的。   艺术从来没有国界。   曾经,有过这样一种比较流行的学术观点,说日本文字“平假名”的字形,是从老先生书法演化发明而来的。因为在平假名发明前,日本用的是借汉字来记日本语的“万叶假名”。后来,“万叶假名”演化成草书化的“草假名”、更简化的草书 “平假名”和省略汉字一部分的“片假名” 三种。日本书道美术院创始人饭岛春敬就坚持认为,王羲之的《十七帖》或为日本创造平假名的源头。   尽管没有考证过上述说法的真伪,但我却知道:老先生的书法传入奈良时代的日本后,立即被日本皇室和士僧奉为正宗。日本最著名的书法家空海和尚,更是一辈子深受老先生书法的影响。   在老先生墓亭的左下方,还立有一块显彰碑,是日本民间书法组织天溪会二十多年前所立。碑文中,有“伟大书圣王羲之大人影响之大,举世无双。右军之人品名声足证明书乃人格。且先生以酷爱山水之精神,创自然美之王书体,我等后辈瞻仰绝世书人墨宝,叹为观止,永大欣慕。”等语,以及立碑者发的“以王书体为源流”、“ 敬中国文字,尊文化,毕生钻研兰亭集叙(序)”宏愿。   向导还透露,这些年,常有日本、朝鲜的书法团体以及学者、爱好者,前来拜谒书圣墓。老先生影响之深广,可窥一斑。   五   诗书继世,弦歌不辍。   历史是最好的见证。当年归隐时,老先生膝下有七子一女。如今,金庭王氏已有五十九世,子孙绵延万余人。王氏子孙中,多能无师自通地擅长书法丹青之事。因他们常将作品悬于厅堂供人品赏,所以外人就称之为“画堂”。“画堂”“画堂”地叫着叫着,不知哪天开始就叫成了“华堂”,如今居然还成了正儿八经的村名。   出身琅琊王氏的老先生,延续了大家族的优良作风,把家风家训的传承当成一件亲自抓的大事。一次,他和好友许玄度外出采草药,途中碰见两兄弟为争夺家产互殴,弟弟竟然将哥哥打死了。忧心忡忡的老先生,当即向朋友道出了自己的担忧:“此二子残忍如此,不知你我后辈如何?”回到家后,他不仅将这番见闻讲给孩子们,还亲笔写下 “敦、厚、退、让”四个大字,命他们临摹践行,世代恪守。在华堂村的附近,王氏后人曾建过一座“悔过亭”,家族中有哪个犯了错,就将其劣迹贴在亭内,敦促其在族人监督下悔过和限时改正,改过后改好了,才允许揭去布告。可惜,我却没能找到一星半点的遗迹。   自南北朝以来,王氏后人中有二十多人官至御史,但人人高远正直,个个光明磊落,没有一人给家族丢脸。   直到清乾隆年间,王氏后人形成了“上治下治,敬宗睦族。执事有恪,厥功为懋。敦厚退让,积善余庆。”的家训家规。   依此这简短有力的家训,华堂村进行了优化,形成了“国治家治,上下和谐;孝敬长辈,互敬互爱;遵纪守规,处事得体;树立榜样,学做真人;品行忠厚,讲究礼让;多做善事,造福后代”的村规民约。有六千多人口的华堂村,四千多人都是王羲之的后裔。村民们自觉秉承祖上遗留的这股清正之风,至今民风淳朴和谐向善,华堂村成了让人羡慕嫉妒的 “江南规矩第一村”。   六   歌以咏志,星汉灿烂。   独坐文章堂,头脑中的思绪,如蒙太奇镜头,穿越千年时空,不停地闪回切换。作为家族始祖,老先生深刻影响了后世子孙;作为一代宗师,老先生深刻影响了书法艺术;作为名士风流,老先生深刻影响了脚下的土地。   在千百年走过的漫漫长路上,老先生的人格力量和文化影响,如文明的光,似文化的灯,清晰地照亮了这片土地,也清晰地照亮了这片土地的儿女,幻化成后来者不辍前行的炽热血脉。   在老先生的身后,这片人文荟萃的土地上,先后涌现出了以“破心中贼”而影响中国思想界的王明阳,以“本色”论影响中国绘画艺术的徐渭,以“藉权倾虏廷”而影响中国辛亥革命的徐锡麟,以“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影响中国高等教育的蔡元培,以“我以我血荐轩辕”影响中国新文学的鲁迅……   这么信马由缰地想着,文章堂的看护人进来告诉我,得知全国各地近两百位文化记者来村里采风,王羲之的五十四世孙、九十岁的王伯江老人很是高兴,这会儿正在弄堂的老台门里泼墨挥毫给大家题字相赠咧。向着老先生的画像,我郑重地再次深鞠了一躬。   谢过看护者的提醒,踏着光亮的鹅卵石小巷,我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一旁的粉墙里,谁家的老妪在做饭,油正在锅里嗞嗞啦啦地响,香味很快飘荡到整条巷子。   文心投稿邮箱   195681738@qq.com   来稿注明联系电话、身份证号、开户行、账号、地址、邮编   本版绘图 秦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