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丹妮尔·奥弗里
有关医疗培训和医院的一切，通过书籍、电视和电影得到了广泛的记录。其中，既有对问题的深刻探索，也有以娱乐为主的夸夸其谈。大量的作品围绕着医生的工作和他们的思维方式展开。医疗的感性层面——那些不那么理性，不易受到系统干预的部分——一直以来都未获得彻底的研究，然而其重要性至少与前者是不相上下的。
公众对医学世界既着迷又害怕，每个人最终都会与之发生关联，无可避免。在这样的迷恋中，还夹杂着一种失望之情，因为医疗保健体系并没有按照人们所愿的方式运行。尽管有社会压力、立法改革及法律纠纷，医生们也无法总是符合这些期望。有人可能会说：只要医生能让我好起来就行，我才不关心她的感受。如果是简单病例，这么想可能没什么大碍。无论医生是感到愤怒、紧张、嫉妒、疲惫、恐惧还是羞愧，通常都不会影响她把支气管炎或踝关节扭伤治好。但当临床情况错综复杂、难以解决，或者还有意外并发症、医疗过失或心理因素掺杂其中时，问题便会出现。这就是临床能力以外的要素在发挥作用了。
有关医生思维模式的研究层出不穷。杰罗姆·格鲁普曼所著的《医生如何思考》，就极具见解地从实用性角度探讨了医生在临床诊断和治疗时使用的不同风格与策略，并指出了其中的优缺点。书中，他对医生的认知过程展开研究，发现情绪对他们的思维模式有着强烈的影响，有时到了会严重损害病人健康的地步。格鲁普曼写道：“大多数（医疗）失误是思维上出了问题。这些认知错误之所以会发生，部分是由于我们内心的感受，那些我们不愿承认甚或经常忽略的感受。”
研究证实了这一点。积极的情绪往往让人更全面地观察情况，更灵活地解决问题。负面情绪则往往会使人看不清大局观的重要性，而着眼于一些小细节。在认知心理学的研究中，有负面情绪的受试者更容易产生锚定偏见，即执着于某一个细节而忽略其他细节。锚定偏见是引发错误诊断的一个重要原因，它使医生拘泥于第一印象，而不去考虑那些相互矛盾的数据。有积极情绪的受试者也容易产生偏见，他们更可能出现归因偏见。
这并不是说积极情绪比消极情绪好或者坏，两者都是人类正常的情感。但是，如果你考虑到医生将协同他的病人一起横穿多少认知领域（基因测试、普通筛查、侵入性手术、重症监护和临终决策），你就会明白，医生的情绪对最终的治疗结果能产生多大的影响。
神经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将情绪描述为“我们头脑中持续不断的音乐，无法遏止的低鸣”。正是伴随着这种连绵不绝的低音，医生们做出各种诊断。如今，即使是最顽固、老派的医生也认识到，情绪存在于医疗的各个层面，但通常人们会笼统地把它们与压力或疲劳混为一谈，并暗暗认为只要足够自律，医生就可以驾驭这些情感波动。
然而，情绪在医疗中的存在远比我们以为的要细微和普遍得多。事实上，它们往往在医疗决策中占主导地位，轻松凌驾于循证医学、临床算法、质量控制措施乃至医疗经验之上。而且它们可以在无人意识到的情况下发挥作用。
医生的情感并不比会计师、水管工或电缆维修工更复杂，这一点不言自明，但医生的行为——合乎逻辑的、情绪化的、非理性的抑或其他——最终关乎病人的生死，也就是说，关乎所有人的生死。
人们对医生的刻板印象牢固：医生是没有感情的。很多人认为这一印象的形成源自加拿大著名医生威廉·奥斯勒爵士。他曾提出一些富于革命性的理念，例如要把医学院的学生们从沉闷的教室中赶出去，带到病床前，通过诊治真正的病人来学习医学，因此人们也常把他视为现代医学之父。现如今临床实习和住院医师的培养体系大部分归功于奥斯勒，此外他还留下了数百条精彩语录。1889年5月1日，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医科毕业班面前，奥斯勒博士发表了一场题为“冷静”的演讲，这场告别演说现已成为经典。演讲中，他向初出茅庐的医生们强调：“一定程度的不动感情，不仅是一种优势，还是你做出镇定判断的必要条件。”
尽管医生的这些态度并不是奥斯勒创造出来的，但他巧妙地概括了人们对医生应如何表现的普遍看法。虽然他也警告大家不要让“心肠变硬”，但关于医生超然而平静的刻板印象，正是源起于他提出的“冷静”。
每一家医院都尽职尽责地在使命宣言中加入了同情一词，每一所医学院也都对关怀这一理念大加颂扬。但在医疗培训的真实战斗中，有一条信息常常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那就是医生不应对病人掺杂太多个人感情。学生们被告知，情绪会影响判断。一旦培训课程中有哪个环节被实习医生们贴上“感性”标签，这门课程就注定收获惨淡的出勤率。高效的、技术化的实用型医疗护理压倒一切。
但无论以什么方式描述，又辅以多少高科技工具，医患之间的互动从根本上来说仍然是人与人的交流。而当人与人之间发生联系时，各种情绪必然会相互交织，形成一张隐秘的网。最超然冷静的医生和最感性的医生一样，都逃不开情绪的洪流。情绪就像氧气一样，无处不在。但我们医生如何注意和处理这些情绪的方式千差万别。受这种差别影响最大的是关系另一端的病人们。
《医生的愧与怕：情感如何影响医疗》试图揭示存在于医疗中的大量情感因素，以及它们如何全方位地影响医疗实践。希望下次我们自己穿上病号服的时候，可以更好地理解照护我们的人的工作方式。格鲁普曼认为，“认知和情感不可分割，这两者交融在每一次与病人的接触中。”在某些情况下，这种交融对病人非常有利；在另一些情况下，则可能演变成一场灾难。
了解情感在医患互动中的积极和消极影响，是最大限度地提升医疗护理质量的一个关键因素。每一个病人都理应得到医生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治疗。学习识别和应对潜在的情感对医患双方而言都非常重要。
《医生的愧与怕：情感如何影响医疗》，[美]丹妮尔·奥弗里/著，黄沛一/译，译林出版社202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