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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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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踏着王维足迹探访终南别业

日期: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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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 文化纵横       上一篇    下一篇

     □周仲民   一些学者依据《过太乙观贾生房》诗中“昔余栖遁日,之子烟霞邻”,认定王维的终南别业在长安的太乙宫附近。   不过,在笔者看来,栖遁的本义为遁形栖住,有隐身寄居在别人篱下的含意,显然不是所谓的终南别业。何况“烟霞邻”也无法肯定王维与贾生同住一处,或者在其附近。实际上,唐时的长安南山,道观林立,佛寺彼连,祭坛神庙比比皆是。若说香云遥接,烟霞相邻,三五十里亦无不可。那么,王维起初“栖遁”的终南在哪里?后来隐居的终南别业又在何方?   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笔者会同几位乡友,踏着王维当年的足迹,一起对这个久置的悬案进行探访。车出蓝田县城,走灞河桥,上环山路,折向西行。过了辋水向南,右侧白鹿原下是汉代宣曲,长水校尉曾在此屯驻骑兵;南面笔架形山为上古金山,也就是汉高祖刘邦入关逾越的篑山。金山之西人称陶峪,因出产陶土而为上古时的制陶之处。由陶峪一路向西,车过将军岭隧道,出口处便是王维少年、青年时期与祖自虚“栖遁”的终南山金谷(一名荆谷)。金谷俗称老虎沟,北邻白鹿原影视城。谷内有水,名金谷水(一名荆谷水)。此谷以产金得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还有乡镇企业在这里采掘金砂。金谷地处尤风岭下,长十余里,呈牛角状延伸,自西南向东北又折转东南。岭脊是史上闻名的玉石长梁,北连将帅圪瘩(荆山圪瘩)、浮云山(白云宫),西通赤盘岭、风雩山(荆山),为一条上古时期人们采玉的通道。   作为自古以来的道家圣地,金豆坡因产豆豆子大小的金粒,一直被世人视为金谷中的圣境。传说黄帝时有高士涓子隐居这里,授黄帝《天地人经》一卷。黄帝依此铸就天、地、人三鼎。鼎铸成后,即在今天焦岱镇西的坪上(古昆仑台),驭龙升天。于是,后世有汉武帝来此筑鼎胡宫养病,唐人李白为之写下《飞龙引》二首。又传唐尧时有后妃来此修道,庙号尧山娘娘,古往今来,香火不绝。直到环山路开凿,庙房才移至道旁北侧。   盛唐期间,尝慕老子道学的李日知,在谷内牛角沟置有别业。日知曾为睿宗朝宰相,以公正挺直名闻朝野。先天元年(712)告老辞职,即在别业“葺构池亭,多引后进,与之谈宴”。开元三年(715)春,年仅16岁的王维与京华才俊祖自虚,受日知招引来到金谷,遂成忘年之契。可惜未过半年,日知不幸故去,但王维与祖自虚并未离开,在协助料理完日知后事之后,又时断时续在这里寄居了数年,直到隐居梅花山别馆修道的玉真公主从四川归来。   金谷南端,别是一方天地。谷水分岔处,清泉流淌,山花飘香。一潭碧波荡漾的池水,横在道旁一侧,面积足有数亩地大。查看池水来路,系由山泉汇入,水质尚显洁净。问及村人,不知池塘来历,也无法说清已有多久。坡上有两处山庄,独占山水之妙。一为日知告老赋闲的别业故址;一是与(浮云山)汉白云宫上下呼应的道观遗址。只是年代久远,民居错杂,一时难以搜寻遗物。不过,从日知旧友张九龄的《故刑部李尚书荆谷山集会》中的诗句“尝闻继老聃,身退道弥耽。结宇倚青壁,疏泉喷碧潭”,还是不难推断,日知的别业就在垂钓园西坡上。再看王维的《阙题二首》之一“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以及《李处士山居》诗中“方随炼金客,林上家绝巘,背岭花未开,入云树深浅”,所写场景与实地别无二致,完全可以确信,这里就是王维当年寄居的地方。   出金谷西行,翻过山丘,即小寨镇街道。由街北转向西南进入寺沟,约行五里,是玉真公主别馆所在。一位七十余岁的李姓老人,闻听寻访玉真公主别馆,欣然领路,指引笔者一行,穿过林木荫蔽的溪流,来到当年的别馆遗址。这处别馆坐北朝南,前迎梅花诸峰,俯瞰梅花溪水,果然山水会胜,名不虚传。安史之乱后,舍为寺院,以会胜为名,也是名至实归。遗憾的是,十几亩地大的寺院,已化作山间林圃,遍地唯余砖瓦石砾。按引路老人所说,寺沟本名梅花峪,从这里到峪水入灞的新筑,人称八十里梅花峪,古时比岱峪名气大得多。可见玉真公主来这里清修,非惟山水名胜,而另有文脉背景。   开元五年(717)秋,王维与祖自虚终于如愿以偿,在梅花山别馆凭一曲《郁轮袍》赢得玉真公主赏识,次年举荐京兆府试,一举夺得头名解元,又顺利登科成为状元。值得一提的是,与王维同时的李白,在开元十八年(730)秋,亦曾来梅花山别馆作客,求助玉真公主引荐,写下《玉真公主别馆苦雨赠卫尉张卿二首》诗。其中,诗题所谓的卫尉张卿乃宰相张说之子、驸马都尉张垍(一作洎),亦玉真公主的侄女婿。只是张垍阳奉阴违,从中作梗,当时未能如愿。后在天宝元年(742)奉诏入京,供奉翰林,还是得力于玉真公主的引荐推举。   玉真公主修炼的洞府,在梅花山上,与别馆相距二三百米。梅花山俗称蟒洞山,大体呈东西展布,中间有梅花峪水流经,将山体切分成两段,断崖东西对峙,甚是威严。洞府位于西部山体的断崖半腰,为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溶洞,高出地面二三十米。   这处洞府久负盛名,历代方志包括北宋《长安志》在内都有记载,但能具体描述洞天的文字还是王维《奉和圣制幸玉真公主山庄因题石壁十韵之作应制》一诗。此诗为王维随驾到玉真公主别馆的应制之作,“洞中开日月,窗里发云霞。庭养冲天鹤,溪流上汉查”,正是洞府与溪流的存真写照。上世纪八十年代,笔者陪同科技与地质部门有关人士在山上作过考察,曾亲眼看到红色许愿布条挂满山洞上下的场景。这次重寻故地,昔日高耸的山体作了水泥石料,危崖对峙、溪水中流的胜境了无踪迹,唯有映入眼帘的平复矮丘与新植松株。   关于这处别馆,有学者以王维诗中“如何连帝苑,别自有仙家”,判定位置在骊山之西的华清池附近,实不知玉真公主洞府所在的梅花山,西面就是史上有名的神尧山庄。神尧为高祖李渊谥号,玄武门事变后李渊将帝位传于次子李世民,因不堪忍受痛失二子的伤感,即来汉武帝鼎胡宫东南的牛心峪,筑山庄静心养老。   梅花山下有通往牛心峪的便道,只需翻过一道不大的山梁。山庄与玉真公主别馆一样,在安史之乱后舍作寺院,名永福寺。实地察考,牛心峪本是一条古时的骡马驮道,有山路通往商洛、安康。永福寺遗址在牛心峪村的坪上,可惜寺院久已湮没,村人大多不知,只说有个五组名叫上尧,尚留一点山庄的信息。   从小寨镇到辋川走佘小路。车沿岱峪河谷上行,不五里至峪口。峪口东坡上是百神洞,碑记唐陨国公(殷开山)所凿,明万历十四年(1586)重修。山洞共有十二,依崖分布,次第开凿。上方有寺,名桐花寺。传说唐时有二僧,恃法力作恶,造纸人纸马与官府对抗,后被会胜寺高僧祈雨浇湿,将恶僧正法。   车入岱峪山谷三里余是十回场。十回场为一十字路口,北行佘小路,走龙凤坡、安家沟可到辋川见底河口村;东行乡间路,经八斗坡、八斗沟可到辋川白家坪;南行乡间路过邓家岭,走褚家河可抵鹿苑寺处。依王维《送丘为往唐州》的丘为答谢诗《留别王维》,笔者一行取“归鞍白云外,缭绕出前山”意,车向南行。过十回场村转向东南,行三四里是鸽鹁岔,再走三里到邓家岭。邓家岭为路途最高处,北有小路通八斗沟。八斗坡上有古寺,称仙岳寺。上到高处,远眺鹿苑寺就在岭梁端头,回望可将焦岱川尽收眼底。当年王维送别丘为应在这里,丘为那首《留别王维》或写在此处。   下邓家岭,又三里是沁金庙。沁金庙本名禅华寺,可能与禅门北宗有关。现寺庙移址百米重建,虽方位稍偏,然古风尚存。车出沁金庙,沿褚家河谷转向东北,过桑园村、褚家河村,约行十里到河水汇入辋水处。谷口竖有一大巨石,上书“沁金庙”三个大字。停车拍照间,遇一自驾游客,连称这路便捷。言说有人测过,从焦岱到此仅三十里。笔者心中自思,由鹿苑寺到小寨二十五里,小寨到西安东门60里,合计85里,较之县城到西安的古驿路九十里还近了五里。怪不得白居易当年贬谪江州司马、出为杭州刺史,两次赴任过蓝桥驿均走鹿苑寺(初名清源寺)寄宿,元稹自江陵回归亦在鹿苑寺停留。   辋水河谷自福银高速公路开通,景观已非昔日。车过辋水桥,走三线建设改河开凿的县道,穿行高速路桥下方,就到鹿苑寺址。寺址位于飞云山西阜,在一个北高南低的缓坡。方位坐北面南,背依山坡,下临辋水,前面正对一道山梁。这道山梁就是王维《崔濮阳兄季重前山兴》一诗所指的“门前山”,题下自注的“山西去亦对维门”,正说明“门前山”西连邓家岭,为尤风岭、玉石长梁的余脉。   实地考察,鹿苑寺南的山梁在辋水未改道前确是邓家岭的延伸,王维《终南别业》诗所说的“南山”正是“门前山”,亦即终南山。门前的辋水未改道时恰从“门前山”南绕过东面的梁嘴转向西来,这就是王维笔下所谓的“行到水尽处”,而“坐看云起时”的云,便是王维辋川诗里多次出现的“白云”,如《答裴迪》诗中的“君问终南山,心知白云外”,《归辋川作》诗中的“悠然远山暮,独向白云归”。原有寺院已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拆毁,遗址南部现为三线单位车间,北部有民间重修新院,尚无僧人常住。唐时遗留仅余银杏古树一株,在寺院西南,传为王维亲手栽植。寺院东南是(东)太白山,山上东西两峰,各有寺院,今称东干庙与西干庙。笔者通过多方查考,证实系由化感寺惠福法嗣所立,亦属禅门北宗寺院。王维曾作《投清一师兰若宿》诗,有“服事将穷年”可资为凭。   鹿苑寺西一里余是母塔坟园,面积多达13亩地。王维与母及兄弟王缙、王纮等均葬这里,其中王维、王缙立有石碑,皆由名家撰书。可惜石碑早已佚失,坟园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平毁,现为三线单位车间。走过母塔坟园故址,总感意犹未尽,又在白家坪村委办公处少坐。说起王维与鹿苑寺,村里的干部无不激动,认定王维的终南别业就在这里,舍庄为寺的清源寺就是现存的鹿苑寺。   由此不禁想起,王维少青时在金谷“栖遁”,弱冠及第在这里安置职田,开元十八年(730)因丧妻伤痛辞官来这里隐居,直到终老仍然归葬在这里,算来竟有46年之多。毋庸置疑,这是一片令王维栖心的灵境,亡妻之伤与亡母之痛,都曾在此地得以弥合平复。山环水曲,世外桃源,禅林四布,梵钟洗耳,最终成就了王维山水诗画的巨匠地位,更使得后世的文坛大家一直为之痴迷。   写到末尾,可能还有人会说终南别业不在辋川是专家之说;那么,有必要提醒一下,《大学语文》课本早已在王维《终南别业》一诗注释中引用了陈允吉教授的论证,终南别业就在辋川。笔者以为这个结论极为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