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愿斌
夏日白昼,像美食师傅两掌间的手擀面,被不断摊开,抻平,拉长,日光里保有滋味尤好的筋道。不记得是哪位作家这样写过:“在所有颜色、动作、热度、明亮之上,永远飘浮着干净的空气,像是还没有被别人呼吸过”。
晨风踏着清凉脚步而来,浑身裹挟潮润的珠露气息。凌晨四点多醒来时,我仿佛还睡在一个春天里。用清水抹一把脸,将书房窗帘全部拉开,叠书的角落处还潜藏着昨夜暗淡;书桌以上,光明的翅膀闪闪。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一本书。当然,这是一本伸手可及的案头书,是一册流传下来的经典,是需要反复咀嚼和开口朗读的珠玉之作。只有这样的好书,才能配得上这样的良晨。此时,鸣禽在合欢树的枝头啼鸣已久,尘嚣里的车轮声像薄雾浮荡,四邻尚在梦中,这半明半昧的曙色仿佛只属于我一个人。我贪婪地吸着、喝着清凉如溪水的时辰,沉浸于一篇篇美文的冥思而难以自拔。有时,我听见千年之前,先贤弹奏起琤琮雅乐。有时,哲人揭开思想的面纱。和晨风一样,阅读时的思绪有着精灵般的触角,无所不能,无所不及。
我常常读过两三篇就放下书,精品如美酒,滥读则易伤。“夏日阅读的另一大吸引就是大理石的清凉。”我寻思书中的句子,试图体验与我的童年完全不一样的阅读时空。我沉思的时间和阅读大抵相当;或许,高境界的阅读是无阅读,是参悟,是敞亮一个人的内心,是澄明如夏日凌晨四五点钟的天空之镜。
儿时,我的阅读是在户外进行的。夹一本书,携一只木凳,端坐松林间隙处。露水嘀嗒作响,趔趄着针脚般的步伐。每一片草叶的顶端,都托举着莹莹闪亮的珍珠,像六月的大地之眼。斑鸠、百舌也在阅读,它们的声音更悦耳,像溪水流淌,而我青春的变嗓好比石头下山。
童年和少年时代,我的阅读是被动的任务,也是向老师的示好,但内容同样经典,是必须诵之于口、记之于心的。我要感谢儿时那些无意识的机械阅读,它筑牢了我阅读世界的土墙沙坝,青葱蔓长,历久弥坚。
当阳光将楼宇的檐角统统擦亮时,当楼道里的电梯起落升降,我就合上薄薄书页,将它交给下一个美妙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