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两点一线,进山成了内心出逃的唯一出口。
看到一个峪口便拐进去,还带着“逃往桃花潭,一去不复还”的决心,脚下的油门在给这份决心鼓劲。
村镇越来越稀疏,大段的水泥路被碧绿遮罩,耳朵里就有了微微的压迫感。车到无路可走,干脆就地停住,在这山脚底下偷得浮生。这地方有个很别致的名字——嶒上,是一处沿着蜿蜒山路往南上行的所在,它就架在半山腰底,有着高不可攀的孤傲。我这几年时常爱钻山,戏称自己上辈子肯定是山林守护员,或者就是一头山兽,只有在山野当中才踏实。在这样的不疲往返中,额外发现了一些人迹稀少的幽僻净地。这些地方,往往有着三两户人家,四周山林茂盛,山民面目祥和知足,少见山外人脸上办不完事情般的焦虑着急。
人是走虫,奔波是走,进山是另一种走。这样的行走,有着抖落一身尘世浸染的意味。久在城市,人如漂萍,总有无根无基之感,只有当双脚踩在或松软或坚实的黄土地上,听一听山林里鸟叫虫鸣,心底里才生枝蔓出根须。那根须妥帖地舒展开来,顺着心意向着土地的方向扎下去,一直到清凉的地气包围全身,一直到心底的那些烦闷浮躁一一化去……吹够了山风,耳畔里满是山野之声,下山去,世上的苦也就没那么苦了。
曾在这近山之地看过满天繁星,也在路旁农舍帮着山民收拢又黑又小的核桃,眼见着蜂农追赶着满山槐花寻找蜜源,山的四季就在这星斗变化、山民劳作中转换着音调。这样的转换,总让人对山百看不厌,一次次生发出内心的安定和平静。这次来,是在初夏,山外已有些许沤热,烦躁的心绪急需浸泡在山野之中。
窄窄的水泥路从茂盛的灌木丛中蜿蜒而出,像电视剧里的插播广告。满山的核桃树结了绿油油的果,鸟雀和虫子的鸣唱织成声音的大舞台——尽管听众只有我,可演员们依旧演出卖力。
时间在山外意味着忙碌,在山里凝结在房舍上、山体里,也在竹林深处的幽潭里,住在这里仅有的两户人家,其中一户新盖起了木凉棚。
六年前初来的时候,高处的那家经营着简单的山家饭食,三五个人的饭做起来食材就略显紧张,基本上是有啥吃啥,后来越来越红火,要是来晚了还是有啥吃啥。低处的这家不知是不是受了邻家生意红火的诱惑,也在十几天前架棚立柱,开起了农家乐。他家仅一间大房,内里隔成几间用途不同的小屋,门前屋后有着阔大平坦的地坪,于是常在他家停车。新开的农家乐,我得照顾下主人情绪,于是点一盘野菜、一盘浆水菜算作停车费。女主人端菜的时候说,光吃菜太口寡,给你炕几片馍。端上来,才知是锅盔。
绿色的野菜叫“臭老汉”,应该就是鱼腥草。说起这个菜名,女主人憨然一笑,说当地人就这个叫法,这种野菜坡上多的是,长得像荏菡菜,但臭不可闻。老汉在关中人嘴里,一是年纪大的男性,二指自家男人。野菜命名为老汉,还冠以“臭”字,多少有些嬉笑嗔怪。
山里凉,裙装在山外刚好,进了山就有些寒意。好在茶热,女主人的笑脸更热。吹着山风,锅盔就着野菜,是另外一番简朴平淡,想要逃离的心在这一刻得到舒展,仿佛山风拂过心田。结账的时候,女主人算了两盘菜钱,说馍不算。
回到桌边,四周渐渐暗下来,白天的凉爽这时候成了微微的寒。草木葱茏,虫子愈发卖力。眼前,一只长腿蜘蛛灰扑扑地吊在看不见的蛛丝上,也悬在虚空里,来去自由,犹如武林高手的凌波微步。它吊着自带的威亚,在我眼前炫耀着武艺,让我眼热不已。
一轮圆月从屋边竹林上升上来,四周渐次安静。主人一家围坐在堂屋前摘菜,不到一岁的小孙子在摇篮里咿呀自话。想起一句话,“道心如恒,无送无迎”,这或许就是我喜爱这里的原因吧。